《晚安故事集》南暖北寒

5、第三个晚安故事上 关于信睿的

　　我们以各自沉默的记忆，旋转开往事的大门，一沓沓照片封尘而来，我将它完好收藏。
　　你问我现在是怎样的感觉。
　　我回答，有安慰，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你笑着回复我，是啊，你这叫劫后余生。
　　是的，如果当初没有坚持下去。
　　你看着我的过往感叹，你真的改变了很多！
　　我轻摇头，不，我想，无论过去多少年，我还是我，依旧是当年那个沉默地站在路边，低头自卑的不敢讲话的我。
　　这是一个沉默的故事，一个沉默的姑娘，和她的，沉默的爱情。

　　小助理站在门外催促着我，“罗姐，好了没？李记者他们都已经到了。”
　　我站在长身镜前，有些恍忽地望着镜中的人，算不上惊艳的脸，但挤得上清秀的下限，身材比例恰到好处，既不是骨感，也称不上肉感。
　　此刻正微微弯起唇角，“好的，我马上过去。”
　　助理得到回应，忙开口，“那您快点，我先去安排。”说着身影匆匆消失在门外。
　　我理了下前不久烫卷的长发，挑起发梢末端放到鼻前闻了闻，不自觉地皱眉，一股子的药水味，真是怀念原先的天然顺发，凑近仔细检查了下妆容，完美到无可挑剔。
　　满意地舒展眉梢，转身向外走，嘴里轻叹，“时间呐时间！”
　　六年前的我现在在做什么呢？忙着暗恋还是学习？那时的我是不是还不曾预料到如今这样的自己？
　　前不久，许振宁一脸严肃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罗倚，MK是现今财经版块做得最大的杂志社，影响力你也知道，倘若你这次接受他们的访问，对事务所的知名度有很大的提升。”
　　我一脸痛心疾首，“许振宁，你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为了一点知名度居然要我卖身？”顿了顿，“你难道不知道我最讨厌被人挖隐私了吗？”
　　许振宁无奈地皱起眉头，努力安抚我，“倚倚，这个事务所是你我的心血，它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有现在的成就，我们不该让它就这么止步不前。”
　　我静默片刻，走近他，“我要求做完这个访问休年假。”
　　许振宁大概想不到我会这么轻易地答应，生怕我反悔，立刻点头，并保证，“倚倚，做完你想休息一个月都没问题！”
　　我白了他一眼，“许总，你不是不知道他们的问题有多犀利，我的过去就要被公之于众了，我得早点收拾行李消失。”
　　许振宁眼底有了丝笑意，玩笑着道，“说实话，你的过去，我也挺好奇的。”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怀疑地看着我，“你这次，不会......”
　　我在他的目光中明白了他的担忧，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一圈，淡淡开口，“放心，我不会不分轻重。”
　　五年前，某个杂志社想要采访在当时还未出名的建宇事务所的创办人许振宁，而不喜上镜的许振宁随手把这件事交由我处理，对方的采访员对于采访对象的改变，特意对我进行了深度调查，在访谈进行到一半时将我的过去一一揭开，大怒的我立马甩笔走人，并扔下一句话，‘我现在十分质疑你们CC的素质，看来以后建宇跟你们没合作的必要了。’
　　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从此，建宇再没接受过CC的任何访问，只因我一句话，‘许振宁，你要接，我立马走人。’
　　许振宁在某个酒后带着醉意不解地问我，”倚倚，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得或光鲜或荒唐，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你的过去这么讳莫如深呢？“
　　我苦笑，”我的过去既不光鲜也不荒唐，而现在的我，一点也不想再见到那时的我，即使是回忆也不想。“
　　许振宁揉揉眼睛，努力想了想，最后挫败地叹了口气，”我一点也想不起来过去的自己了，五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呢？“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想不起来就不要去想了，你现在已经是个成功的人了，该努力朝看，朝前走。“
　　我是真的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极度讨厌有人在我面前提关于过去的事，尤其是关于我的一些敏感话题。
　　所以当MK的顶尖记者坐在我对面微笑着问我，”罗小姐，你在短短五年的时间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我觉得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我瞬间觉得面前这张英俊的脸是十分可恶的，却无可奈何地微笑着回答，”五年，其实很多人都能做到的，可能我的运气比较好，选了个极具发展潜力的事务所来实现自己的梦想。“
　　对方沉吟了一下，再度抛出一个问题，”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你如今的成就是否有部分来源于过去的奋斗“
　　我一直认为自己与人周旋的本事不错，但此刻却有些摸不着头脑，对方问出这话的意寓为何。
　　只能保守地回答，“过去的付出的确很重要。”
　　英俊的脸上忽闪笑容，我瞬间觉得有种上当的感觉，“关于罗小姐的过去，我想大家一定非常有兴趣。”
　　我挑眉，“哦？”说着回想了一下，定定地向对方看去，“我的过去一直是跟书本活在一起，我想我讲起来也是枯燥无味的。”
　　英俊男推推镜架，微眯双眼，直视我，一字一句道，“我所说的过去，是指罗小姐的高中时代。”
　　我知道MK的采访一直以犀利为主，越是你不愿被人知晓的事情，他们就越是会去挖，去写，也因此在业内的知名度很高，因为其笔下的报道近乎真实。
　　我想眼前这位手里应该拿全了我过去的所有资料，甚至有可能连我每次月考的成绩都知道，面对这样的访问，我有点后悔当初一时心软答应下来。
　　这种感觉，就是你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躺在马路上。
　　真的，真的，非常非常糟糕。
　　短暂地停顿，我再度摆上微笑，“我的高中，其实跟平常人无异。”
　　英俊男似乎知道我会是这样的回答，不在意地笑笑，“可是据我所知，罗小姐高中时代曾经喜欢过一个同校的男生，他，是否是你当初努力的动力？”
　　我呼吸一滞，仍故作镇定，“暗恋很正常，其实你不说，我都忘了自己高中时代原来也曾暗恋过。”
　　英俊男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嘴下却没有一丝笑意，“对，那个年纪情窦初开是很平常，但是，如果这个男生只会逃课，打架，甚至，”
　　我犹如身坠寒潭，被自己催眠了的心突然被利器刺破，那些歇斯底里的恳求，彻夜不眠的痛苦，希望破灭的荒凉，带着长达十年的时光呼啸而来，这一刻，我混沌着意识，机械地说出两个字，“贩毒。”
　　这两个字，不该从他人的口里说出来，安放在他身上。
　　英俊男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继续进攻，“那时的你，也不过十八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大多数女孩一般都会不知所措，据我所知，是你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
　　我静默片刻，作出肯定，“是的，是我亲手将他交给警察。”
　　英俊男点点头，“那么你会不会觉得你的这种做法太过冷酷无情了些？”
　　心尖上有些钝痛，像被锯子一来一回慢慢拉扯着，眼前忽然出现许许多多旧时人，旧时物，还有尖锐的谩骂声，口中却是一如从前的回答，“不，做错了事，就要得到应有的惩罚，事实就是他做错了。”
　　望着攒得紧紧的双手，指节骨已经有些泛白。
　　英俊男没再继续发问，敲打着桌面，一字一字慢慢地，“应有有惩罚就是你一次都没去监狱看他，并且在高考之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肯定的语气，没带任何的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也不知道的恐惧，“我想不出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探望。”
　　英俊男突然收起录音笔，并按了删除键，对着我笑笑，“罗小姐，我预感今天的话题会以不愉快收尾，可是我的采访从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下次约个时间，我们聊聊你近五年的生活吧。”
　　我有些愕然，呆呆地看着他无比顺畅的动作，似乎只是为了完成某项任务。
　　心里却越觉得不安，从许振宁接到MK公司的采访到现在，一切一切都是那么不正常。
　　比建宇有名的比比皆是，为什么是建宇？为什么是我？
　　望着英俊男收拾好东西，即将起身，我迟疑地出声，“你，究竟是谁？”
　　英俊男有些诧异地看向我，随即坦然一笑，“哦，只是替旧时友人问了他想问的话。”
　　我想立马上前拉住他，想问他好多好多问题，却觉得自己真没什么资格和立场，最终只是颤着声音问，“他，现在还好吗？”
　　英俊男闻言，转身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这句话应该早几年就问了，现在，太迟了。”
　　真的太迟了么？
　　是的，十年，空白交错的时光，他在黑暗里等待未来，而我，在阳光下回忆过去。
　　明明活在极端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还会有再次接轨的期望。
　　收拾好着装，我一步一步走出采访室，途中碰到熟悉的人，回以微笑，再正经不过的表情，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就算没有他，我还是这么坚定着梦想走过来了，是的，我以后依然可以继续过我想要的生活。
　　事实证明，我还是选择做了一只鸵鸟，回到家收拾好行李，奔向机场，买了张不知目的地的机票，两个小时后离开这个捆绑了我多年的城市。
　　陌生而安静的小镇，处处透露着乡土气息，打了个电话给许振宁，大意就是自己提前申请休年假，把前几年的假期一起算掉。
　　许振宁倒是大方，“好好休息一下吧，这几年你也辛苦了，趁着这次好好放松放松。”
　　没问我的归期，我末了说了句谢谢。
　　找了家民宿安顿下来，主人很和善，热情地介绍我哪些地方风景比较美，美食比较多。
　　于是我开始了同乡民们一样的作息，早起爬山去看日出，看完再慢慢走出下来，跟借住的主人家一起吃早饭，主人家门口放着把摇椅，午饭过后我懒懒散散地躺在上面，眯着眼睛踮着脚有一下没一下动着，当时阳光打在脸上，暖意游走在身体每个角落，困意迅速涌上来，不知不觉，慢慢沉入梦乡，于是，一梦三四年。
　　罗倚倚第一次见到信睿的时候，刚上高中，还是一个胖姑娘，没有苗条的身材，没有漂亮的脸蛋，更没有聪明的脑袋。却突然喜欢上了外表英俊成绩糟糕的信睿，没有原因的，没有目的的喜欢。
　　当时，喜欢这件事在同龄人间是极为隐密的，除了同最知心的朋友诉说暗恋的心情外，它都是在偷偷中进行的。
　　罗倚倚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所以她的喜欢，注定沉默。
　　信睿在学校是个风云人物之一，却以打架生事有名，另一个风云人物是陈立，以成绩优异有名。
　　罗倚倚是个乖孩子，放学后都直接回家，照理来说，两个人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只是学校回家要经过一条偏冷清的小巷，某天罗倚倚在经过这条小巷的时候被不知从哪儿蹿出的人给堵住了去路，罗倚倚胆小，所以当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让她把钱交出来时，她就乖乖地将身上所有零钱都掏出来诚实地交给了对方，然后弱弱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几个青年见过很多种女孩被吓傻了吓哭了，就是没见过被打劫后还能淡定地扔出‘我可以走了吗？’，于是有点傻眼，在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时间里，信睿不知从哪儿出来了，漫不经心地看了罗倚倚一眼，从几个青年手中将敲诈来的钱放到罗倚倚的口袋，罗倚倚奇怪地问：“你不要吗？”
　　信睿挑眉认真地看了罗倚倚一眼，微微一笑：“小姑娘，这条街不安生，以后别来了。”
　　罗倚倚好奇地问：“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信睿笑而不语，转身对那几个青年说：“不要碰她。”
　　罗倚倚放好钱，向前走了几步，继而转身，信睿站在原地望着她。
　　逆着阳光，眉目英俊。
　　罗倚倚肯定地说：“你是个好人，不要做坏事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罗倚倚再也没有经过那条小巷，直到有一天，晚自习下得很迟，罗倚倚抄近道，再一次走这条小巷，小巷依旧安静，却安静地有些不寻常，罗倚倚心里庆幸没有碰到那些流氓，意外地在转角处的窗子里看见一束微弱的火光，好奇之下踮着脚走近一看，入眼的却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小木板搭起的桌上散落着白色粉末，他们目光混沌地吸食着，似乎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楚了，罗倚倚惊恐地捂住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料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罗倚倚低呼了一声，嘴巴立即被大手捂上，随即身子被扳过来压在墙上，罗倚倚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对方的面目，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来这里了吗？”
　　罗倚倚立马想起那句‘小姑娘，这条街不安生，以后别来了。’，浮现在眼前的是那张英俊的面孔，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捂着自己的手，对方虽然放开手，却仍控制住她的行动。
　　罗倚倚有些紧张的咬咬唇：“你不知道吸毒犯法的吗？”
　　信睿呵呵一笑：“不对，我不是吸是贩。”
　　罗倚倚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有点可怕，贩毒，离自己的世界好遥远的事情，而他却说得像是在卖菜一样，有些颤声地问：“你们在这边敲诈的目的是为了让阻止别人来这边好方便你们贩毒是吗？”
　　信睿突然倾身向前，出人意料地在在她的唇上轻轻一触，笑着赞赏：“聪明的小姑娘，所以，以后真的不要再经过这里了，不然我不保证下次你看到的会是更恐怖的。”说完松开手，转身进门。
　　罗倚倚呆呆地抚着刚被碰触过的地方，心底掩藏的事情突然破土而出。
　　后来，信睿他们被突袭的警察抓获，当时罗倚倚正站在警察身后，信睿被扣住手铐上警车前突然轻轻往她这边一瞥，然后唇边泛起淡淡的笑容，她觉得信睿一定看到自己了，也一定知道是自己报的警了，那么，他一定很后悔当晚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