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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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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刺下去的那一瞬间——
风停了,树静了。
翠色漫染的树涛,灰褐杂驳的山石,浮白的团云,璨金的熠日,湛蓝的苍穹……
落在意琦行眼中,被洗去了颜色,漫山漫野皆是深深浅浅的墨与灰,既萧瑟又黯淡。
然后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每一次吐息都像一辈子那么漫长。
意琦行觉得自己像是化为了一座石像,被千年的霜雨蚀磨成黄土尘沙,扬于风中。
然后他睁眼——
发现自己仍然端坐于无名孤峰之巅——一如最光阴找来之前的那十年——用一双枯朽的眼,岑寂地看着天风怒卷,危崖深渊,云卷云舒,日月变迁。
唯一不同的是这山崖上多出了五个人。
有的熟识,有的陌生。
每个人眼中都有化不开的伤恸,每个人都有故事要说。
如墨绘,如雪铸的剑者,手捧着一柄墨如漆夜的剑。
这剑,一会儿化为发钗,一会儿化为香斗,一会儿化为红花,艳到滴血。
疏情的人,在风雪中永岁飘零。
那双沉沉的眼,终年弥漫着大雪,未有片刻晴时。
红衣白冠的剑者,持剑而望。
他之身后,尘世像是被人用利斧劈成了两半。
一边是世外桃花源,一边是血刹修罗狱。
一会儿是孩子的欢笑,一会儿是众生的哀嚎。
“养吾教吾的师父,是厉族。养恩、师恩与天下苍生,吾徘徊不决,犹豫不定!终是一事无成!”
白发雪颜,红布覆眼的少年,与父亲和兄弟脉脉相视。
他伸手想要触碰一片衣角——
至亲的身影却如同摇曳在水中的月影一般荡散。
“父亲!质辛!”
杵剑跪地,泪水止不住地滚落,殷红胜血。
羽扇红袍的男子,温文谦雅,一双眼眸耀如熠日。
你能从中看到,济世的宏愿如流星飒踏,傲人的意志如寒梅凌雪。
“为天下,为苍生,纵然马革裹尸,九死不悔!”
一根擀面杖砸来,头像烟花一样爆开,血浆溅了满地。
庄严圣洁的佛者,徒手撕开自己的腹部,顿时厉氛窜空。
千万只血淋淋的手,如同带毒的鬼藤攀附着他,那尖锐的指甲犹如毒勾,深深地嵌入肉中,拼命地将他拖下地狱。
“吾乃天之佛,背负苍生万罪。”
“吾乃天之佛,当至高至洁。”
“吾乃天之佛,誓愿斩邪佞于幽微。”
“吾乃天之佛………却满身罪业!”
一步一个血印。
终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四周全是一片幽幽祟祟的鬼影,扭曲着,喧嚣着,凄厉地惨叫着——
“罪佛!罪佛!罪佛!”
为什么他们会死?为什么!!
为什么敌人是师父!师父是敌人!
为什么吾保护不了他们,为什么!
吾一生正直磊落,为苍生奔波,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吾非罪佛,吾乃天之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该……吾非……吾不甘心……怎能甘心!
凄厉的悲鸣,癫狂的嘶吼,意琦行全都充耳不闻。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散落一地的剑,那眼神犹如碎裂的冰凌,凄怆得仿佛在看着一地的尸骸——
六柄剑,被他们的主人丢弃在地上,黯淡无光,锈迹斑斑。
意琦行认得他们,春秋的前身——墨剑,碧血长风,狱魂,君子之传,九五之封,奥义吠陀。
他们是一个个的传说,曾经舞乱春秋,曾经名震天下!
那凝雪流寒的长锋,曾渴饮过邪魔之血!
那擎天峙岳的剑身,曾镇守过九州八荒!
曾经的名剑,曾经的英雄,他们的结局不该只是一抔黄土!
“为什么弃剑?”意琦行问道。
——不该这样!吾不甘心!吾不甘心!绝不甘心!
“为什么弃剑!”
意琦行凝音爆喝,喝声隆隆,如云间滚雷。
悲泣声,哀嚎声,嘶吼声……戛然而止,就如同被扼住了喉骨。刹那间,静得像全都死去了一样,唯有那沉沉喝声在天地间层层回荡。
直到余音散尽,才有人幽幽开口。
“剑不能断吾一世情殇!”
声音冷肃,宛如皑雪。
余下之人亦是次第开口。
“剑不能斩断吾与厉族的恩情!”
“剑不能改变吾之结局!”
“剑不能护得吾想保护之人!”
“剑不能守住天之佛的至高至洁!”
那些声音,或温和,或沉稳,或内敛,或庄严……到最后全都化为疯狂的嘶吼,杂糅着不甘,怨怒与愤恨,凄厉得犹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声一声剜割着意琦行的耳膜,震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可是,可是那几欲变调的哀鸣是什么?那浓稠到令人如陷泥淖的悲怆是什么?
“所以,这样,你们就弃剑了?”意琦行笑了,止不住地笑,因为他听到了这辈子最可笑的笑话。
“人生的失败,是剑的过错,还是你们的过错!因为失败而弃剑!你们还配称为剑者吗?!”
意琦行目光沉沉,苍蓝色的眸子此刻幽暗似渊,蕴含着经过淬炼的锋锐,深邃而决绝。
“那些剑,在你们眼中是什么!是绝世宝剑?是杀人的铁片?”
意琦行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因为这个答案是那么的清晰、明朗,就像是那殷红的血,在每一个剑者那搏动的血脉流淌!
——那是武者的意志,剑者的决心!
“剑者不就该逆天改命,追求那剑道的至高至极之峰么?”
“如果天要阻你,那就与天争!如果岁月要阻你,那就与之斗!如果虚妄要阻你,破虚斩妄!如果仇雠要阻你,一剑尽灭!如果兄弟要阻你!”
意琦行突然刹住。
如果兄弟要阻你……
刹那间,沉默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