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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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兄弟要阻你，你当如何？”佛者平静发问，声音悠古宁远宛如梵音佛唱。
意琦行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半晌无言，最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第六剑……便是吾之答案。”
天之佛笑了，那无悲无喜的面容顿时鲜活了起来，就像是木雕的菩萨，久经日晒雨润，抽出了新枝与嫩芽。
“你非常清醒，意琦行。”他说。
“不，吾很迷惘，看不清前路。”
天之佛微笑着摇头，再次肯定道：“你很清醒，意琦行。”
“吾活了那么悠久的岁月，看遍世事风云，人间百态。像你这般坚定与坚韧之人，却是少有。”
“意琦行，你知道吗？吾能看到——从你的眼睛中，从你的脊骨上，从你握剑的手上，吾能看到——你心如明镜。”
“只不过那面镜子上尚有一层尘埃，扭曲了镜中的画面。只要你拭去了镜上之尘，便能照得大千。”
“这蒙心之尘是什么？或者说，你心之深处最迷茫的是什么？”
话是直白的，声是平和的，落入意琦行耳中却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意琦行像一座石雕一般静静地思索着，天之佛却能看到那坚硬的躯壳下的挣扎与煎熬，宛如炽热的熔岩翻滚着，冲撞着，却始终找不到宣泄之口。
“吾应该杀了绮罗生吗？”第一次，意琦行直白地说出了心中所惑。
听得这个问题，天之佛笑容隐去，木着一张脸，又回归木雕菩萨一般的模样，无喜无悲，无情无味。
“吾应该走无情无我之道吗？”
一声叹息，忌霞殇那血肉模糊的身躯轰然倒地。
“感情……会是剑的负累吗？”
黑色十九停止流泪，血泪在脸上凝结成暗红的血块，模糊了容颜。
“岁月……终会埋葬英雄，逃不脱吗？”
剑布衣身后，欢笑声与哀嚎声，像是被掐断了一般，戛然而止，悄无声息。
意琦行看向殢无伤，弥天大雪中的剑者，正等待着他的回答。
认真想吧，意琦行。从自己的内心深处去挖掘，剖开那颗的心脏去寻找……找到那个令自己最伤痛，最恐惧与最迷惘之物是什么！
“吾……”意琦行扇阖了几下唇瓣，最终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他什么都没找到，他无话可说。
于是，幻境开始崩塌。
看着四周的幻境，像是断壁残垣上颓败的壁画一般片片剥落。
意琦行只觉得，这几十年来，仿佛一直立于危崖之上摇摇欲坠，却始终咬牙坚持着的自己，终于……坠落了。
曾经的绝代剑宿，曾经剑不过顶，曾经那般傲骨嶙嶙，曾经……
意琦行拄着长剑，颤颤巍巍，却始终不肯跪倒——那是他的尊严！
就算是剑道一途，前路断绝，再无寸进！
他还有一根脊骨，一根折不断的脊骨！
他就这样笔直地站着，很久很久。
直到有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有一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
“为何还来？”
意琦行问，声音干哑得如同碎石与泥沙在喉头摩擦。
“因为你给了吾答案。”
“答案？”
“那一剑。”
“那一剑……是……什么答案？”
“不杀。”
“第六剑的角度偏得厉害，吾不闪不躲，也会毫发无伤。如此近的距离下，即使大剑宿喝得烂醉如泥，也不可能这般毫无准头。更何况，区区半坛雪脯酒，又怎会醉倒你？”
揽在腰间的手松开了一只，意琦行听见自己的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嗖”的一声，一个白色的物体被抛到了自己面前，在地上滴溜溜的滚了几转——非常熟悉的狗面头罩。
风又起了。
漫山的大风呼啸着，从两人身后袭来。
意琦行看见一缕缕苍白的发丝，如同白练、丝绦一般在狂风中乱舞。犹如一朵硕大的白菊，吐出千万条丝蕊，温柔地包裹着自己。
“吾很欣喜。”柔和的声音如同四月的风。
“欣喜什么？欣喜吾为你放弃了剑道吗？”意琦行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说，但是他已止不住自己的话，就像他止不住心中的痛。
“剑道，你放弃了？为何吾只看到，剑仍在你手中？”
意琦行感觉有一只冰块似的手覆在了自己紧握着剑柄的手上，手上的肌肉不由得绷紧，似是害怕那只手将要掰开自己的拳头，害怕手中之剑将要堕于泥土。
“为何攥得这般紧，自言放弃剑道的你，为何还不肯放弃这柄剑呢？”
是啊，为何不愿弃剑呢？
意琦行怔怔地想了许久许久，久到身后之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却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宛如一曲哀歌：“因为吾想要守护啊。”
“曾经的绝代天骄，那般意气风发。他想要守得战云安宁，结果那曾经威势赫赫，仿佛将永远端坐于云端的城池，却如同流星一般坠落了！
曾经的绝代剑宿，拥着七修好友，拼招斗酒，弹琴放歌，好不自在逍遥。他想要守住这段岁月，哪想风云轮转，流连难挽，如今惟剩两人！惟剩两人！”
“吾想守护兄弟，同修，亲人，战云，以及天下苍生！然而如今，吾还剩什么？还剩什么？”
说道此处，意琦行泪水滚滚而落。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时此刻，这泪水必须得流——这是为自己埋骨黄沙的亲人与同修而流。这是为朝天骄而流，为一留衣而流，为御宇天骄而流，为他的同修，为二代七修而流。
更是，为自己的剑道初心而流！
这无声的泪水不停地流淌，仿佛是想要将一生的眼泪就此流干，流尽！因为他不想余生再有如此伤恸！
“不甘心吗？”
“如何甘心？”
“心灰意冷吗？”
“若果心灰，就不会不甘心了。”
“还要继续挥剑吗？”
“自然。”
“为谁？”
“吾之身后站着谁？”
意琦行感觉有几滴细碎的冰凉被漫卷的狂风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脖颈上，他说——
“为何吾觉着下雨了，而且还只落在吾的脖颈上？”
“吾也觉得下雨，可为何这雨却只顺着剑宿的脸颊流淌？”
这时，跌落在尘土中的六柄剑，突然亮了起来。
五个捧剑，握剑，按剑的身影次第而出。
“阻吾道者，杀或不杀，吾很高兴你选择了不杀。”
天之佛怀抱着一个婴儿微笑着，笑容恬淡而静美，宛如天边的落霞。
“吾也很高兴自己选择了不杀。”
“天道之下，大道三千。忘情是道，无情是道，多情亦是道。然则弱水三千，只饮一瓢，他人之道非吾道。除我诸般，皆为外道！”
忌霞殇，这位如风的君子大笑。
“不是轰轰烈烈的死亡又如何，不像英雄那般雄浑悲壮又如何？吾一生无怨无悔，因为吾是死在了自己的道路上！”
“感情不是剑者的负累，因为吾手中之剑乃是为父亲而挥，乃是为小弟而舞！你不也一样吗？”
黑色十九摘下了蒙眼之布，那双金色的鬼瞳此刻不见一丝妖异与诡秘。因为那双眼，溢满了真挚与坚定，直直地看着意琦行，格外的动容人心！
“吾们手中之剑都是因为感情而强大啊！”
“岁月……终会埋葬英雄，无人能逃脱。然而，老去的英雄不是英雄？死去的英雄不是英雄？”
“身体太过脆弱，会被刀剑，被岁月杀死。然而，你吾这具皮囊之下藏着的是灵魂！无惧刀剑！也无惧岁月的消磨！”
“只要你初心不改，一辈子都是英雄！”
剑布衣爽朗一笑，犹如冬雪消融。
“吾虽未能斩断昔日师恩，可也总算是为天下苍生奔波了一生。就算称不上英雄，也不算是碌碌无为啦！”
“你有什么要对吾说的吗？”殢无伤背对着意琦行，声音清寒胜雪。
意琦行道看着那个雪倾了满头满身的人，沉声道：“吾虽然有很多人没能守住，但是吾之身后，还有吾所重视的存在，吾还要继续守护下去！”
“随你。”
落下一言，殢无伤消失在永岁飘零的风雪之中。
皑皑大雪中深去，似是有一紫一红的两个身影。
所有的幻影皆被山风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澡雪？”绮罗生诧道。他发现意琦行手中之剑不再是春秋，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澡雪。
意琦行静静地凝望着澡雪，忆起了那段悠久的岁月，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用“以雪洗身，清净神志”为意，给他的佩剑定名为澡雪。
“这不是澡雪，这是吾之剑道初心。”
绮罗生笑道：“百折千回心依旧，初心不改，初心不改。”
意琦行怔愣地看着绮罗生，一生的经历在脑海中浮现。这么多年行来，原来自己的道路一直未变，哪怕再多困惑，再多煎熬，再多徘徊！
前路断绝只是一时的迷障，以及大宗师种下的心魔，在年华老去，群雄迭起的催生下生根发芽了。
而如今，终于拨云见日，初心不改！
他轻声笑了起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大，在空寂的山谷见层层回荡，笑得好不畅快！
在这朗朗笑声中，额头渐渐生出了沟壑，眼角慢慢拉出了鱼纹……
俊朗的容颜渐渐老去，一双枯朽的眼睛却像是被灌入了活水，变得晶莹透亮，一下子年轻了起来。
那个端肃了一生的剑者，如今像个孩童一般手舞足蹈地笑闹着：“哈哈，初心不改！终是初心不改！”
见意琦行笑个不停，绮罗生也跟着大笑。
“你在傻笑什么？”笑累了的意琦行喘息着问他。
“难得剑宿这么大胆表白，说要守护吾一生一世！”绮罗生也笑得直喘，胸膛剧烈的起伏牵动了伤势，正一阵一阵地抽痛着，但他仍是笑得明媚，笑得畅快。
“哈，吾只说要守护吾身后之人。吾身后有吾未来的徒弟，友人，天下苍生，万物万人，可不只是你。”意琦行向绮罗生伸出了手。
“可吾一定在其中不是吗？”绮罗生毫不客气地握住。
……
“别不说话啊，难道重拾初心是连别扭也一起拾回了吗？”
“嗯……一直都在。”
【End】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