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不知何人先动.,只觉山风骤起,二人所立之处已无人踪。
      霎时,漫漫山野响起一阵兵戈交鸣,定睛一看——一剑,一刀在一个酒坛子上打了起来。
      这酒是最光阴带来的另一坛未开封的雪脯酒,不是用来喝的,而是在与意琦行说不通之际,用来砸上那个顽石一般的脑袋的。
      此时此刻,这酒竟有了更好的用途——刀剑相搏的擂台。
      刀尖与剑锋便在这酒坛上起舞。
      这是一场精彩的武决——
      一剑韵度自如,剑走游龙,一刀大开大合,行如飞风。
      神剑春秋,剑身银光浮溢,碎玉戮金的剑意汇聚剑身,形成三尺锋芒,招招锋锐难挡,阻剑之物未触即断。
      不知何种巨兽的脊骨铸成的大刀,骨齿在积年的杀伐中磨得森寒透亮,每一次斩风袭来,皆是一声响彻山林的咆哮。
      而酒坛,却是普通的酒坛,用土陶烧造而成的酒坛,虽比那些个精巧的瓷器更结实些,可是在神剑与骨刀面前,它也就与一张纸,一根发差不离了。
      ——可在这激烈的刀剑攻伐之下,它竟是毫毛未损!
      身影错换、移位、交击、相迎的刹那,瞬出百影千斩。击、刺、格、洗、劈、砍、撩、提……每一招无论是力道还是角度都操控到武技之极致。
      吹毛断发的神剑,粗犷狰狞的骨刀,在剑者刀者的掌中翻转、旋舞,轻巧灵活得如同两枚绣花针,举重若轻,收放自如。
      剑光迭起,刀影纷飞,激烈的攻伐往来虽看得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然而,行刀走剑的二人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因为这只是一场发泄的战斗,他们心知肚明。
      最光阴需要发泄,意琦行身上发生的一切带给他太多的愤怒,迷惑,失望……悲伤,真真个五味杂陈。
      意琦行需要发泄,剑道的滞步,情义的割舍,前路的迷茫,内心的纠结与痛苦,都像是一团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每当偶然忆起往昔,哪怕只是一座山,一条江,一艘月之画舫,都如同在火中又添了一捆柴,端的是越演越烈,越烈越痛。
      刀气扫出,将酒坛的坛口连带泥封旋下,切口平整如镜。剑尖挑起酒坛抛跃于空,坛身于半空中旋转,急速的翻转竟使得坛中之酒未有一丝洒漏。
      在高抛的酒坛之下,一阵刀剑绞缠——
      意琦行极势一斩,如有千钧之沉。
      最光阴举刀相抗,双足重压入地,尤是岿然不动。
      毫不停歇,长剑顺着森寒的骨刃滑动,切向最光阴的手腕。
      最光阴神色不动,骨刀顺势推出,那锐利的刀尖,如同毒蝎的尾勾,袭向那截凝白的脖颈。
      意琦行目光一凛,滑动中的剑锋微错,嵌入刀身凸起的骨条,用力一拉,顿时刀路错位。
      此时,抛高的酒坛上升之势已去,沉沉下坠。
      意琦行回身抽剑,想要用剑身去接那坛酒,熟料最光阴手腕微动,巧力操控着骨条死死绞住剑身,就如同被钳在一头野兽的血口獠牙之下。
      无奈,意琦行只能用空着的左手去接。
      见状,最光阴对着酒坛出掌一击,想要击偏酒坛下落的轨迹。
      意琦行见掌风袭来,反手为掌,毫不退让。
      双掌同时击中酒坛,气劲爆发,碾坛为粉。
      碧透的酒浆弥天而落,透着熠熠艳阳,莹莹生辉,淋得二人满头满脸。
      意琦行从脸上抹下一把酒液,手掌在抹过嘴唇时,忍不住尝了一点——清冽醇厚的酒混入了汗液——甘冽中杂糅着淡淡的涩。
      浓烈的酒香,蒸醺得意琦行有些发懵。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是泡进了酒坛子里,慢慢地发酵,一具皮囊从血液到皮肉都酿着醇香的醉意,一吐一纳间流动着袭人的酒香。
      这世界有着两样东西,只要沾染了其中一样,哪怕是最清醒的人都会变得疯狂——酒与情。
      不巧的是,意琦行正是两样俱全。
      浑身上下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烧烫,扶着昏昏沉沉的额头——他觉得他醉了。
      或者说,这数十年来,日复一日的煎熬,年复一年的坚守,早已蚀磨得他困苦难当,疲惫不堪,如今他觉得自己是时候该醉了。
      “嘿,瞧这坛子碎的,这酒洒的!还好吾们抢的不是一颗人头,不然可真有的受了。”
      最光阴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一会儿响得恰似在耳畔,一会儿轻得仿如在天边。
      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人头。
      人与心都醉去的那一瞬间,被捆锁于心中的魔,蠢蠢地动了。

      最光阴后悔了,他非常的后悔——不久前他才戏谑自己与意琦行二人争抢的不是颗人头,而如今,这一刀一剑便在他自个儿的脖子上打了起来。
      他不知道意琦行发了什么疯——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事实上,他也没功夫去想,因为在他脖子间的交战甚是激烈,稍有差池,他就将人头落地!
      “特妈的,你才喝了多少酒!就给老子装醉!”
      最光阴开始破口大骂,狠狠地骂,将自己从那些醉疯了的人口中学到的污言秽语全都往意琦行脸上砸,仿佛这样就能把他骂醒一般。
      可是意琦行却好像聋了一样,污言秽语皆如清风过耳——否则以他的高傲,定会火冒三丈,狠狠地刺回去。
      在这万分紧张的时刻,他甚至哼起歌了,断断续续,这调子跑得仿佛挂到了天边。
      最光阴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听出熟悉的一段——原来是……醉寒江。
      然后,他哑了,就像是被扼住了喉骨的鸦,什么都说不出口了,什么也不想说了。
      只是沉默地格挡着意琦行的剑招。
      “哐嘡”又是一次刀剑交击,然而这次,意琦行却不再纠缠,而是借助剑上的推力后跃,与最光阴拉开一段距离。
      此时,有一片枯到发脆的落叶飘摇着落入意琦行的眼中。
      起风了——他说。
      “每当起风的时候,就是山中大雾被吹散的时候。然而吾在这山头待了整整十年,却没有哪一次的风能将吾心头迷雾吹散。”
      山巅的风,总是格外的凛冽清寒,像一片片小刀剜割在最光阴的脸上,最光阴却是毫不在意——他的脑海中填满了意琦行那句话。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意琦行,“你仍在迷茫……是说你还不确定要走无情无我之道,是吗?”
      话语竟有些抖,夹杂着无法掩藏的希冀。
      虽然看不见最光阴的脸,但是意琦行仍能感受到,那狗面头罩下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犹如漆夜中贯穿天地的闪电,凌厉地劈在自己脸上。
      他笑了。
      “再接吾六剑吧,这六剑会告诉你一切。”
      不待最光阴回答,意琦行铮然出剑。

      最光阴活了上百年的岁月,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死搏杀,凌厉的、华美的、飘逸的、厚重的、阴邪的……什么样的剑招刀法没见过?
      可是……可是从没有谁的剑法能像这六剑一样——既绚烂,又黯淡。
      时而皎皎如月朗朗如风,时而似千山叠壑似大漠荒烟——每一剑都是不同的心境。
      就好像是他正翻看着一卷书册,纸页上铁画银钩,将这剑者的一生娓娓道来。
      一剑,是晴空骤雨,万剑破天。
      两剑,是红炉有信,点雪无情。
      三剑,是瞬影神分,终见初心。
      四剑,是流年难返,岁月悲歌。
      五剑,是虚妄袭念,魔障丛生。
      六剑……
      为什么停了?第六剑呢?
      最光阴缓慢地思考着,整个脑袋就像是生锈了一样运转艰难。
      他想甩一甩发懵的头颅,轻微的动作竟令他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好像有千万根针扎在自己身上一样。
      不过也多亏这疼痛,他终于清醒了。
      他想起来了,自己被方才那一剑击倒了。
      五脏移位,全身骨裂。
      不行,吾要起来!赶快爬起来!
      吾没有看到第六剑,那最重要的一剑!
      一切的一切——雪脯酒,醉寒江,同修之义,兄弟之情……意琦行与绮罗生的一切——将最终在这一剑上了结!
      最光阴咬着牙,凭着一股不甘与决绝,慢慢地坐了起来。
      低着头喘息好好半天,最终蓄够了力气,一声怒吼——
      “意琦行,出剑吧!”
      如雷鸣轰轰,如战鼓隆隆,震彻山林!
      那吼声像是抽去了最光阴全身的气力,他的上身开始不稳地晃动。不甘地挣扎了几下,还是无法控制地倒下。
      却有一只手扶住了他。
      意琦行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最光阴抬起头,对上那双瑰蓝的眸子——那双眼暗而沉,里面翻滚着云浪,凝着风暴,格外深邃与复杂——他却看懂了。激昂的血冷了,一颗心平静了下来。
      意琦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意琦行。
      直到那只扶住他的手松开,残破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
      “吾欲临绝顶,然则诸般阻道。”
      声音平而淡,就像是在与友人闲谈一般,波澜不惊。
      “天要阻吾,岁月要阻吾,虚妄要阻吾。”
      提起春秋,锋锐的剑锋对准地上仰躺之人,那个剧烈起伏着的胸膛。
      “连你也要阻吾么?绮、罗、生!”
      一剑刺下。
      这就是第六剑,没有宏大的招式,没有天地异象,一点也不轰轰烈烈,但这就是第六剑——无心无我,慧剑斩情。
      最光阴听到——风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