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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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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琦行,带着一身迷茫,一身风霜向烽火鉴兵台的外门走去,步履沉沉,如负千斤。
从点剑台到外门,不过十丈的距离,可是对于意琦行来说,每一步都如同跨越了一个轮回那般漫长。
前行数步,眼前出现了一座茕茕孤坟,一位头发干黄的男子孑然独坐,一动不动。那般干枯,那般寂寥,像是一棵老树慢慢枯死于坟前。
一冢,一人,像是被时光洗褪的画卷,暗淡无色,老朽不堪。
“剑之初。”意琦行停驻,唤道。
干枯的男子并不回头,只是痴痴摩挲着墓碑上的字迹,一下又一下,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着逝去爱妻的脸庞。
意琦行静静地等待了片刻,听到一个干哑声音,如同久旱的大地。
——她在这里。
“你的剑呢?”意琦行问。
——她在这里。
意琦行静默无语,继续前行。
背对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身影,剑之初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坟前,用双手掘开了那座坟,坟里没有尸体,只有一柄锈迹斑斑的剑。
剑之初默默凝视锈剑,眼神空濛得仿佛透过锈剑凝望着一段久远的回忆。
然后,他缓缓地躺了进去。
从不回头的意琦行并不知晓,身后有人在自我埋葬,他只知道有两句话扎了根似的徘徊于耳畔——
他在这里。
它在这里。
缭绕不绝,宛如魔音。
意琦行一步一步地走着,不知不觉踏入了一片冰天雪地。
北风凛冽,大雪弥天。
漫空的雪绒在狂烈的风中舞成巨大的漩涡,在冰雪漩涡之中,一人独立。
苍发,墨眼。
这人,仿佛是挥毫泼墨而出,墨色次第渐染出一身的风霜与寥落。
意琦行认识他——殢无伤,寻剑时偶遇的一位点头之交。
如墨绘,如雪铸的剑者,手捧着一柄墨如漆夜的剑。
这剑,一会儿化为发钗,一会儿化为香斗,一会儿化为红花,艳到滴血。
“吾之墨剑常年哀吟,为即鹿,为无衣,为妖应,如今它再发不出声音了。”
“为何?”
“斯人已逝,悲歌为谁?”
墨剑周围,倏起一阵肃冷的风,卷起层层皑雪,清蒙中唯见一双冷寂的眼,浓到化不开的伤恸。
须臾,便随着风雪一同消逝。
意琦行,继续前行。
路的尽头,有一个端正儒雅的身影,华服高冠,气质凝端。
宿世的仇雠,一剑了恩仇。
人之将死,两人却能如同朋友般平静地交谈了。
“意琦行啊,你……是剑者吗?”
“是。”
“呵。”
“为何发笑?”
“不像。”
“为何?”
“你太过脆弱了。”
“脆弱……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评价吾。”
“难道不是?你这里有一个人,他的分量很重,几乎占据了你的整个心脏。只要他一死,就等于挖出了你的心脏,你会被巨大的悲痛淹没。伤恸、愤怒乃至疯狂,无论如何,你之前路断绝,唯有一死。”
“连性命与大道都维系于他人之身,你,脆弱得不堪一击。”
“只可惜……只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你没抓住他,威胁吾?杀了他,毁了吾吗?”——意琦行听到自己的声音略有些不平稳地说出这番话。
但是,心底却似乎有另一个自己冷冷地看着。
这不是吾的声音,这不是吾说的话,吾不应该被他扰乱,吾不应该有所动摇。
“哈。”古陵逝烟一声嗤笑,费力地摇摇头。
“只可惜,吾也有一根刺,深深地扎在这里。”逐渐失去温度的指尖虚虚地按着胸膛。
“拔出来会流血,任由他扎着会感到疼痛……吾一直一直在苦恼该如何对他……没想到还是这根刺自己等不及了,生生地把这里扎穿了……哈哈,真是疼痛至极啊!”
胸膛之上,血在汩汩地流淌。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
“不可活!哈哈,不可活啊!哈哈哈!”截断意琦行的话,古陵逝烟仰天大笑,熟料竟引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可他还是止不住的笑,然后止不住的咳。
从喉中呛咳出的血,顺着嘴角滴落,一滴一滴,宛如猩红的泪。
“为何你要对吾说这些?”
“因为吾不甘,不甘就这样结束,所以临死之前吾还要做一次孽。”
带血的手抓住意琦行的衣襟——
“他在你心中的分量太重!”
“他的存在干扰了你的道路!”
“他会毁了你,信吗?”
哈,这真是一个笑话——这是他彼时的回答。
此时此刻,眼前还是那个既冷静又狂乱的将死之人,还是那只染血的手揪住衣襟,还是那句恶毒到令人战栗的问话。
意琦行的回答是——
春秋出鞘,将古陵逝烟一剑洞穿。
“这真是一柄好剑,锋锐无匹。”古陵逝烟笑道,“染上绮罗生的鲜血定是绮艳绝伦。”
“吾不会杀绮罗生。”
“你寻觅数十年不就是为了找到一柄能够斩断感情负累的剑吗?”
“不,吾并非……”
“并非什么?难道绝代剑宿会以为一柄好剑就能助他突破剑道瓶颈,绝顶凌云?恐怕三尺蒙童也不会这般天真。用一个寻剑的借口你已经逃避几十年了,如今,是时候该面对现实了。”
意琦行想反驳,却是搜肠刮肚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为何要执着于一柄剑?
那是因为数十年前,古陵逝烟在他的心中种下了一粒种子,而数十年来剑道的滞步,令这颗种子渐渐生根,发芽。
待他发现之时,那种子的根须已经牢牢的锁住了心脏,再难拔出。
他只能选择忽视,将注意力放到寻剑之上。
可是忘掉一个生根发芽的念头哪有这般容易?每每闲暇之余,这个念头就会从脑海中浮起,令他如坐针毡。
所以,意琦行只能逼迫自己一心一意地寻剑,一心一意地认定找到了剑便能解决一切,逼到自己如疯似魔!
然而,这一刻,一切的逃避,一切的假象皆被古陵逝烟撕开。
那个念头再度从脑海中浮起,从未有过的清晰——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死人的脸……绮罗生的脸,一柄剑洞穿了他的胸膛。
“绮罗生是吾剑道的阻碍吗?”意琦行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样的话。
“数十年来你再无寸进,难道还不足以证明?”
“不,那并非因为……”他尤在坚持,他不想妥协。
“感情使人软弱。难道在绮罗生遇险时,你没有过退隐江湖的想法?难道为了绮罗生,你不会低下你那颗骄傲的头颅?剑者乃是与天争命,要的就是杀伐果敢,一往无前。你有了绮罗生,不再心无挂碍,出剑就会犹豫不决。如此,还怎能在剑道一途走下去?”
“这把剑是好剑。”古陵逝烟握住意琦行的手,将剑从腹部缓缓拔出。
“你也是好剑。”
身影散去,如同袅袅云烟。
“然而此剑不当落尘,却早已枷锁在身。”
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身染血如火的剑者,在拔出剑后,犹如被浇了一身凉水,熊熊烧着的火焰熄灭,惟剩焦木。
怔怔地望着那蹒跚而去的背影,一路的鲜血,一路的寥落。
所有人从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英雄迟暮啊!
管事仿佛被一下子抽去了精气神,回复一副龙钟老态,转头去呵斥躲懒的仆从。
年轻人松开了紧握住长剑的手,骂骂咧咧了几句,低头离去。
倦收天早已被原无乡扶下了点剑台,调息恢复。
此刻,他静静地凝望着离去之人的背影,突然一甩手中之剑,甩去剑上血迹,可那股凶狠劲儿恰似要斩断什么。
意琦行跨出大门,抬头看向天空,又一个迫近的黄昏,在最后的橙光上蒙着淡淡的灰,淡淡的紫。
此剑不当落尘,却早已枷锁在身。
一瞬间,意琦行魔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