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冢》语脉脉

4、喜添后嗣

　　中午少斐让人带了话给我，说是被桃花会上那群小姐请到酒楼吃饭去了。我暗自舒了一口气，若是让少斐和姬轩同桌吃饭，我不保证我不会想入非非。啧啧，现在的大姑娘怎么都好这口，想当年我做姑娘时，别人问我爱好什么，我毫不犹豫地说：“男！”再问如今的姑娘同样的问题，十有八九会铿锵有力地回答：“男男！”
　　瑶白终于把钟黎黎送回来了。算我低估了她，我原以为她受不住一日便要投降，不想现下已经过了三天。我觉得瑶白的本事又有了长进。
　　午饭时爹娘又在姬轩耳边唠叨那档子事，我听着心烦，索性端着饭碗到凉台上蹲着吃，不想那位子已经被人占了。
　　大中午的凉台一丁点儿都不凉爽，太阳火辣辣地直照在头上，令我觉得一头长发都要化成灰了。唉，夏天都要过去了怎么还是这样的热。
　　蹲在那里扒饭的是钟黎黎。我这女儿生了副混世魔女的性子，真叫人奇怪。她父亲钟珩的脾性和气得很，人也文雅，我自然更不必说。识得我的人都对我赞不绝口，认为我温柔大方又贤惠，简直是贤妻良母的典范。我也觉得他们的评价恰当得很。
　　可是今日有些不同。混世魔女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手里捧着碗却是一粒粒地把米往嘴里扒。我怀疑她是生了毛病，便踢一踢她的屁股道：“在瑶白那住了几日都吃了些什么好的，回来连饭都不稀罕了？”
　　她理都没理我。
　　我更加惊奇了，这丫头从来都不肯吃一点亏，如若我调侃她，她准能和我顶一整个下午的嘴。今日是中了哪门子的邪？魂飞哪去了？
　　我把碗丢在一旁，蹲在她边上将她的脸瞧了个仔细，似乎看出了她这小小年纪不该有的情绪。忧郁？思春？
　　我再问道：“黎黎，你怎么了？你要是傻掉了我就把你扔到三途河里去。”
　　她倒是幽幽地开口了：“我昨日在千寻洞附近看见一个男娃娃……”
　　果然是怀春了？我心里腾腾腾直冒火，要是这丫头敢学姬闵那小子早恋，我就把她扔到海里去！
　　“那男娃娃长得和阿珩好像……阿曼，我好想阿珩，他去哪里了？”
　　呃，原来是想她爹爹了。我有些语塞，骗她说：“你阿爹很忙。”
　　“可是我都八百年没有见过他了！阿曼，你是不是和他分手了？”
　　我一时不晓得要说什么好。蹲着久了有些头晕，我站起来走了两步：“怎么会，你阿爹爱我得很，他要是不要我了，我就把他扔到海里去。”
　　钟黎黎斜着眼珠子瞟了我一眼，鼻子一哼道：“你才傻掉了，阿珩他本就住在海里好不好？”
　　被这小丫头鄙视了，我觉得很没面子，突然又想起那件事，赶紧问道：“你说你看到个长得很像你阿爹的男娃子？”
　　“嗯，不过他好像才百岁的模样，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
　　那不会是钟珩，我想。钟珩虽是才托生，托的也是前世的身体，百岁的年纪做他儿孙都够了。
　　那会是哪家的娃娃呢？我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等等……儿孙？我脑袋里面猛地炸开了一团，眼前一片白，顿时再看不见四下里的任何东西。
　　脑子里像搅了糨糊混混沌沌的，胸腔闷得我几近窒息。我抚着胸口喘了好一阵气儿才缓过来。
　　长得像钟珩又恰巧百岁的娃娃，难道是钟珩这一世的儿子？
　　我觉得难以置信，他不过托生三百余年，虽也是个成年的，但哪有那么快看对眼的姑娘？
　　我在心里头说了一千一万遍不相信，可还是忍不住要去打探打探。原本我是不想去打搅他的生活，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心里面对他还是存有幻想的。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去看他，若是他当真成亲又有了儿子，我决计是要找孟婆神要一碗汤把他忘得干干净净的。若是一切只是我的臆测，那就把这段感情埋在心里，不让它发芽便罢了。
　　我拍拍胸口定了定神，复又拍拍钟黎黎的肩膀：“喂，我要去看你阿爹，你去不去？”

　　一路上钟黎黎像话痨子在我耳边喋喋不休：“阿曼你是不是被阿珩抛弃了？喂，你去看他为什么要穿成这样？怕他认出你吗？”
　　我掀开脸上的纱帘，威胁她道：“你再废话我就把你扔到三途河里去。”
　　“咦，为什么不把我扔到海里去？”
　　“……钟黎黎，你这个问题问得甚是白痴。”
　　“喔，那你是被阿珩抛弃了吗？是吗是吗？”
　　我额上青筋暴起，这是我生出来的女儿吗，她哪一点像我？！
　　琅海龙宫还是跟从前一样，并没有大的变化。我站在久违的镶金大宫门前使了个法术把钟黎黎的嘴封上，省得她坏我的事儿。
　　她“呜呜呜”了半天表示强烈不满，但我确然不敢轻易相信她，于是就这么进去了。
　　对于我原先住的殿，我还是十分熟悉的，只绕了两三下便找到，我觉得这八百年来我的记忆力丝毫没有衰减，这一点好得很。
　　钟黎黎在旁边扯我的衣袖，我瞪了她两眼，她打着手势向我申请去后院看看她一千年前种的那颗青菜，迟一点儿再去找我，我点点头默许了，并嘱咐她不要被人发现。她一脸疑惑，无奈口不能言，只得垂头丧气地走掉了。
　　其实她不在也好，我怕她瞧见钟珩新娶的夫人会跳出来大骂人家狐狸精。这也是我封她口的原因之一。以她那样的性格，拿把刀去砍人家都不稀奇。
　　云荷殿外种的是我很喜欢的紫色鸢尾花，在龙宫里一年四季都能开，香味馥郁芬芳得很。我深吸了几口气，快步窜进殿里，躲在一架屏风后。
　　幸好云荷殿的摆设并没有大的变动，否则我很容易就要被捉住。我刚勉强藏好就有人进来，来人似乎心情很愉悦，声音也是上扬的：“嗯，岳儿今日表现很好！”
　　听到是钟珩的声音，我忍不住偷偷朝外看了一眼，果然是他。八百年没见了，他竟还像先前一样的英姿朗朗，举手投足间总能牵动我的心跳。我伸手摸摸自己的眼角，唉，岁月不饶人，细纹已然爬上了我幽怨的眉梢。我顿时觉得我配不上钟珩了。
　　后面快步跟着的女子手里抱着一个男娃娃，看上去真有几分像钟珩。我心里咯噔一声，看来这便是钟黎黎说的那个娃娃了，我和钟珩，我们真的走到尽头了。
　　那个女子穿了一身鹅黄的裙子，年纪尚轻，孩子也才百岁，人长得娇俏可爱，比我这个嫁过人并且孩子又九千岁的老女人要讨喜多了。我垂着头，心里面有些不甘，年轻时我也曾这么天真活泼过，被婚姻和儿女活生生地扼杀之后又被丈夫抛弃了。唉，钟黎黎说得没错，我就是个弃妇。
　　钟珩接过男娃抱在怀里哄着，那神情简直称得上宠溺，俨然是一个慈父的形象。
　　我犹自欺欺人道，或许那孩子是钟珩的侄儿之类，我从未听闻钟珩成亲的传言，不能武断，不能武断。
　　我憋着一口气憋到脸色发紫。
　　钟珩从果盘里挑了一颗莹紫的葡萄，用修长的手指仔细地剥开皮来并剔出籽儿，手一转送到娃娃嘴里，那讨厌的小鬼嘴巴都笑歪了，肥嘟嘟的手一直在钟珩的衣服上蹭来蹭去，我怀疑他是借机擦了擦口水鼻涕。
　　“岳儿都过完百岁生辰了，你竟还这么宠着他。”那女子掩着嘴笑道。
　　钟珩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娃娃一边口气极认真地说：“槿槿你这是什么话，我不宠他还能宠谁，这可是父王好不容易盼来的钟家长孙。”
　　听到最后四个字，我犹如五雷轰顶，手脚不能动弹。原来，我一直在极力否认的，就是事实。
　　嘴硬没有用，我还是很喜欢他，我承认。我现在算是醒悟了，很多事情，不是不承认就可以改变的。我有些懊恼，在这点上我确然觉悟得太迟。
　　他有了儿子，这是事实，就像我还爱他一样，雷打不动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