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天秤》velownica

10、番外《心之契》

　　心之契

　　——我只是想再看一次，他和那时候一样的笑脸。

　　久川玲央蹲下身，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剧本。
　　似乎因为刚刚结束的谈话，他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保持着有点显得没出息的姿势，他仿佛到现在耳畔还回荡着刚刚的对话内容。
　　剧本的封面写着《心之天秤》，剧本的署名是久川玲央，然后在剧本的题目下，依然公公正正的用漂亮的手写体，写着刚刚离开那个人的名字——
　　一之濑雅也
　　“你这是在施舍我吗？久川导演。”
　　带着嘲讽的笑容，一之濑雅也摆出抗拒的姿势，双手交抱在胸前。
　　“雅也，这是我特意为你量身打造的剧本。”
　　“让我猜猜，我的爸爸还是那家伙吧，不会这么巧，雷纳多那家伙也在剧中和‘我爸爸’有什么特殊的关系？”看着久川似乎完全不会撒谎的脸，一把拿过剧本首先翻到演职员表，一之濑的表情变得冰冷而且愤怒然后反而笑了起来。“你看，我果然没有猜错。”
　　久川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尽管坐在导演席上的他可以强势的要求任何演员一次又一次的重来，但惟独面对这个男人，他内心的愧疚让他连解释都没有办法很好的说出来。
　　“说起来我还没有恭喜你开始筹划新的单元剧了。”一之濑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一点。
　　推了推宽大的木纹眼镜，有点乱的卷发和万年不变的格子衬衣外加牛仔裤打扮让这个年过30的东洋导演看起来依然像个死宅大学生。
　　他看着一之濑，点了点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话头却又一次对方抢了过去。
　　“带着孩子的单身父亲，唐睿，和他的独生子，唐画歆。”再一次翻开剧本，一之濑嘲讽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脸上。“啊哈，这么巧，剧本上这个角色也叫唐画歆，更巧的是，他的爸爸叫唐睿。”
　　“雅也你听我说……”
　　“是久川导演取名字太图省事了，还是中国人的名字就这么几个没什么新意呢？我想，这真的不是巧合，而是再一次的衍生剧吧？”
　　急切的抓住一之濑的袖子，憋足了一口气，久川认真的看着他。
　　“唐画歆，这个角色长大了以后的样子只有你能够很好的塑造，虽然之前的事情我没办法解释，但是你相信我，这个角色我是专门为你写的。”
　　“久川导演的新剧放出风声的时候，我很期待。”嘲讽的笑意渐渐从一之濑的脸上消失，他也同样认真的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人，继续说道：“但主角从我听到传言的第一个字，就已经开始失望了。”
　　唐睿，这个和名字一样睿智理性的男人，有着不苟言笑的性格，也有着淡然冷漠的外表。没有表情的脸上连线条都如同刀刻的一样冷冽，而藏在镜片下的眼睛以及眼角那一颗泪痣，只有专注于他的人才能够发现，其中有着怎样复杂的变化。
　　抓着对方的手，渐渐松了下来，久川有点无法只是对方的眼睛，他怕看到和那时候一样的失望和被丢弃的怨愤，他承认，那个单元剧从一开始，他脑子里就只有唐睿的身影。
　　“我果然只适合被丢弃被补偿的角色，不是吗？”
　　一之濑的声音很轻，淡淡的嘲讽在这个时候听起来，格外的有些悲哀。
　　“雅也……”
　　“你只是在补偿那个叫做‘十文字椿’的角色，你总是觉得对他做得不够，而不是对我。”垂下眼帘，不去看低下头的久川，一之濑做了个深呼吸。“十文字椿选择了活下来，而我也还活着。那个角色是你写的，你做得很好，而且你也不欠我什么。”
　　“我只是希望能够再和你一起拍电影，写一个适合你的角色。”
　　久川说着，却觉得什么话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像是解释。
　　“你给过我十文字椿这个角色就够了，我很满足。”
　　剧本被一之濑扔在了地上，而那个人同样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蹲在地上，久川难过的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一之濑道歉，但对于那个人，道歉也同样的没有用。
　　当初由一之濑主演的《蛇吻》在第一次公映的时候，作为主演的一之濑反响平平，反而是在片中只有寥寥几场戏份的，作为主角“十文字椿”的父亲“十文字凛”的演员，一度成为了焦点。紧接着两部电视剧的签约，都让主创人员颇感意外。
　　【“你在写十文字凛的时候，就一直希望他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主角，或者在你心里他才是真正的主角。”】
　　一之濑这么说着，尽管好像指责一样，但对于久川却没有立场反驳。
　　如果说《蛇吻》那部电影成就了另一个演员是无心之失，而后来无论投资拍摄相关电视剧还是继续拍摄电影都已经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事情，然而对于现在这个剧本和这个创意本身，他确实没有办法解释。
　　“你没事吧？”
　　看着声音主人伸过来的手，久川抬起头。
　　刚刚还出现在两个人对话中的男人就这么出现在他的眼前，让久川对于一之濑的愧疚感更加重了一些。
　　抓住对方的手站起身，和那个人一起走向长椅坐在上面，久川在这个时候依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或者确切地说，在这个人面前，他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我刚刚看到一之濑离开这儿。”
　　“你看到了啊……”
　　微笑着点点头，男人微微前倾身体，似乎做出了准备倾听的架势。
　　久川转头，米白色的毛开衫搭配淡粉色衬衣，短发刚过耳际，因为视力有些欠佳而新近戴上的眼镜让这个男人有着学院风的优雅和知性。
　　——他就是唐睿，活脱脱从剧本中走出来的唐睿。
　　有点痛苦的别过头，就像他刚刚看到这个人那时候一样，这个男人出现在自己眼前，让他更觉得对不起一之濑。
　　“柏木，你知道我遇到你的时候，觉得自己就是在做梦，对吧？”
　　点点头，柏木泉看向对方。
　　他记得自己在书店的那时候，这个人就这么直愣愣的冲了过来，握住他的手，眼含着热泪的喊着一个自己直到后来才无比熟悉的名字——“十文字凛”。
　　“我总觉得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就好像我中学时总觉得自己有个哥哥，帅气高大能帮我解决那些欺负我的混球。”叹了口气，久川觉得尽管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最佳——甚至是最差的谈话对象，但在这个时候，他确实需要和某个人交谈。
　　“你哥哥是幻想的，无论十文字凛也好，唐睿也好，也是你的想象。”柏木看着久川，“而我却是存在的。”
　　“是的，这就是麻烦所在。幻想和现实的结合点，让我混淆了一阵子。”摆出一个停止的手势，之所以柏木泉是最差的交流人选并不仅仅因为久川对他外形的迷恋，而重要的是，这个人确实已经是个心理医生。
　　他迷恋过这个男人，因为他就像是那个自己挚爱的角色实体化一样的存在，一颦一笑，就连高洁的性格认真的态度，都让自己在意识中不断地将那个角色实体化，直到和柏木混为一体。
　　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柏木，久川真的不知道这一次的角色，是不是同样的存在。
　　当想到在27岁的时候，十文字凛已经是一个带着10岁孩子的单身爸爸，光是这一点，就让久川在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设定好了一切关于那个十文字凛的现代版——唐睿的一切。
　　自然而然的，他想到那个叫做唐画歆的孩子，眼前出现的却是一之濑的脸。
　　不是十文字椿，而是一之濑。
　　“如果说我只是十文字凛的具象化，那一之濑呢？”
　　“一之濑就是一之濑。”
　　看了看手上的剧本，久川笃定地说。
　　那个陪着他一遍遍修改剧本和台词，无论是最初好像中二病集合体一样的剧本还是到最后第二次公映的版本，他看着一之濑努力将自己融入那个角色，一次次的改变自己的演技。从那个少年时而轻狂时而妖娆的十文字椿，到最后那个从骨子里都浸透着绝望与毁灭的□□少主，一之濑和这个角色一起改变了，似乎这一次，是一之濑将自己融入了那个角色，甚至于想要和十文字椿一起走上消亡的道路。
　　但在久川心里，一之濑的位置从来都没有过变化。他不是那个被描写出来之后具象化的角色，他和自己一直在一起，比那些经过想象不断美化的角色更加真实。
　　“他是那个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成长的人类，而不是想象中越来越完美的‘哥哥’，不是吗？”
　　听着柏木的话，点点头，久川笑了一下。
　　“要展开心理诊疗模式的话，我可不付账单。”
　　“我还是实习生，谈话很便宜的。”柏木微笑着，将自己和唐睿甚至十文字凛拉开现实的距离。
　　“我第一次遇到雅也，跟现在是一样的季节。”
　　久川看着院落，感慨的眯起眼。
　　在为了自己拍的片子太过文艺苦恼时，一个长得很漂亮的新生推开了电影部的大门。
　　【“这里是摄影部吗？”
　　“不，这里不是摄影部，是拍电影的。”
　　“可以打发时间吗？”
　　“算是可以吧。”
　　“那我加入。”
　　新生点点头，尽管是因为懒得再去找传说中很清闲的摄影部，但在这一刻，这个男生自己也不知道，开始了人生的一个转折。
　　“我叫一之濑雅也，多指教。”】
　　闭上眼睛，再一次想起的时候，久川才发现，那时候一之濑露出的笑容，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过了。
　　青涩、干净，充满朝气和一些对大学生活的懵懂。再也没有看到过的是那个笑容，还是那时候天真单纯的一之濑。
　　“柏木，唐画歆的设定年龄，是19岁。”
　　“这就意味着我又要演30多岁的唐睿了。”
　　苦笑着叹了口气，柏木无奈的说。
　　“雅也和我第一次一起拍戏，也是这个年纪。”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却没有说破，柏木站起身，拿走了久川手中的剧本。
　　“有必要让久川导演欠我个人情了呢。”
　　柏木笑着，在久川有些迷惑的目光中，走进电影公司的大门。

　　“所以你就买了个人情给他？那个迟钝的家伙可能到了杀青都不一定能知道。”
　　合上剧本，柏木抬头看了看叼着烟一边挥动炒勺一边愤愤不平说着什么的男人。
　　“但这是久川导演的愿望，不是吗？”
　　把意大利面盛进盘子里，端到桌边然后拿走了柏木手上的剧本，雷纳多眨了眨绿色的眼睛，轻轻亲在那双薄薄的嘴唇上。
　　“那你是什么？圣诞老人吗？”
　　“也算是实践的一部分。”
　　柏木说着，摘下眼镜，似乎从来都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带点坏心眼的笑容之下，那颗总显得妖艳的泪痣也可以变得有些俏皮。
　　公司走廊上和一之濑擦肩而过，似乎故意让对方看到自己手上的剧本，然后难得的，柏木叫住了对方。
　　“一之濑前辈，你掉了东西。”
　　对方的表情在看到剧本递过来的一瞬间变得有些不快，虽然一瞬间被掩饰了过去，但这些并没有逃过柏木的眼睛。
　　“很久没有看到前辈的新作了。”
　　“你不也是淡出演艺圈了吗？”
　　柏木笑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对方，然后保持着有些虚伪的笑容，他开口：“只是在等待一个好的剧本。”
　　无法掩饰的复杂情绪在一之濑和自己有些相似的眼睛里闪烁着，柏木分不清那是愤怒还是尴尬，但是最强烈的，却只有那种被丢弃和背叛的神情。
　　“祝你好运。”
　　说完，一之濑转身，朝垃圾桶的方向走去。
　　“前辈是不是害怕再一次被依然是配角的我抢走风头呢？害怕到连剧本也不敢看，也害怕因为是个好剧本，所以会再重复上一次的事情。”
　　对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自己，柏木静静的看着对方，收起笑容微微扬起头，用平静的表情撇了一之濑一眼。
　　“看起来，是被我说中了。”
　　柏木没有再继续观察一之濑的表情就离开了，直到返回公寓，他都一直在捉摸一之濑真正的想法。
　　他在自己被跟踪狂骚扰的时候帮助过自己，却也同样的对自己表示强烈的敌意，柏木不想深入去探寻对方和自己的关系，他只是觉得一之濑对于久川的感情，应该不是久川期待的那个“哥哥”而是一个希望被重视的“弟弟”。
　　也正因为这样，久川对于十文字凛的着迷，让一之濑感觉到背叛甚至于抛弃。
　　“我之前替你拒绝过玲央。”
　　擦了擦嘴上的酱汁，雷纳多打断了柏木的思考。
　　“因为是久川导演的愿望，我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咀嚼着煮烂的鸡肉，柏木继续说：“反正我的角色也就是保持着一个表情就够了。”
　　伸手擦拭着对方嘴边沾上的肉酱，雷纳多温柔的看着他。“或许角色就是这么简单，但你会做得很认真。”
　　“说到底我还是不太适合当演员。”
　　“应该说你是个好演员。”
　　“真的吗？”
　　伸出舌尖，舔着唇边对方沾上肉酱的手指，柏木静静露出微笑。
　　捏住那线条优美的下巴，探过身，雷纳多的嘴唇有些用力的印在对方的唇上，交换了一个有点意大利肉酱味的吻。
　　“你也希望我演这个片子，对吗？”
　　“我必须要保护你，还有员工们。”经纪公司的老板在这个时候露出了有些圆滑的笑容。
　　“这种中年人的智慧，我还真的是没有办法完全理解。”
　　“你会为你的话付出代价的，年轻人。”
　　柏木和雷纳多笑了起来，和久川的初衷或许并不一样，但似乎每个人都期待着，能够有一个做着和曾经相同或者相似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次自己会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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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

　　久川站在已经搭建起来的场景前看着室内摄影棚的采光，很久没拍现代室内剧让他在这时候有点拿不准灯光的摆放是否能让角色体现出他想要的气质。
　　剧务和道具师忙碌的身影穿梭在摄影师和各种机器之间，化妆师拿着工具箱走向久川，有些犹豫的问：
　　“导演，唐画歆的演员，真的会来吗？”
　　“一定会的。”
　　灰色西装收腰的设计让柏木的腰身看起来格外吸引人，推了推脸上的银框眼镜，比平常显得更冷峻一些的脸上也带着比本人更加沉稳成熟的气质。
　　尽管那只是激将法，但柏木确信，一之濑的性格一定会去看剧本。
　　只要他看过剧本，就一定会来。
　　“抱歉我来晚了。”快步走向忙碌的人群，剪短甚至和剧本中一样挑染了一缕的头发，比平常更瘦削了些的一之濑出现在他们眼前。
　　“你……来了。”似乎有些激动，久川瞪大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一之濑带着点得意的笑了起来，或许和19岁的时候并不那么一样，但笑容中的灿烂和明艳，仿佛回到了当初。
　　【“学长你好，我叫一之濑雅也。”】
　　“你们好，我是唐画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