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重林中》芥舟适北

6、葡萄 六、葡萄

　　六、葡萄

　　戴卿赶到戴江的办公室，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就等他一个。

　　说是办公室，确实一片占地宽广的中式庭院，坐落在山清水秀之间，交通便利却又极为隐蔽，戴江除了处理要务，时不时会过来住几天。

　　戴家是一个传奇的家族。戴氏一族以漕运起家，在旧时便是钟鸣鼎食之家。到戴老太公时已经发展到巅峰。而老太公亦是一位奇人，前三十年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把戏文里败家子的恶劣勾当一一做尽。三十岁成家立业后突然性情大变，此时正逢山河破碎、风雨飘零之时，戴老太公带头毁家纾难救国救民，两个堂弟由商入仕，一场豪赌下来竟是完胜。

　　而戴老太公也在此时展现了他卓越的眼光，戴家在最辉煌时期突然功成身退隐居海外，也奇迹般地避过了之后的种种浩劫。直到三十多年前，老太公年纪大了念着叶落归根才跟着长房一家迁回来。

　　许多年来，戴家通过各种复杂繁密的手段或投资或经营着诸多公司甚至产业链，盘根错节，根基深厚。没有人知道这个低调的家族到底有这多少家产，也得益于戴家的小心谨慎和这天罗地网般的复杂利益链，戴家一直远离公众视线，在旁人看来，戴家顶多算一个书香门第。

　　名义上，戴江和这家公司并无太大关系，但所有人都不敢小觑这位戴家家主，尊称他“戴先生”。他被老太公亲自抚养长大，以束发之年成为家主，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质疑的时候就为家族赚来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一战成名，从此牢牢奠定地位。二十多年过去了，积威甚深，无人敢撼动他丝毫。

　　如此风云人物，却很少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唯一留给人茶余饭后的话柄，就是当年收养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

　　戴江坐在主位，戴氏集团总裁坐他左手边，其余高管依次而坐。戴江没有发话，会议也迟迟没有开始，所有人都保持着可贵的沉默。

　　戴卿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方宏也在，向他点头示意。他走过去，面带微笑地跟每个人打了招呼，然后就大大咧咧地坐在戴江右手边，那个位置向来都是留给他的。

　　戴江之前一直闭着眼养神，直到戴卿坐在身边了才睁开眼，低声说：“开始吧。”

　　会议的主题是针对一家有境外资本背景的企业对半海科技进行的恶意收购。

　　戴卿就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听着，要不是身边的这尊大神他早就跳起来走人。这家集团持有半海科技51.4%的股份，是他不折不扣的大股东。戴卿估计其中戴江的私人持股超过一半，他没问，戴江也从来没提过。

　　戴卿十八岁生日收到的成人礼，是一摞厚厚的文件。

　　那天晚上，戴卿把他叫到自己房间，递给他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里面是一家新注册的科技公司的资料，法人名字很陌生，但是经营范围是戴卿感兴趣的计算机网络工程和电脑网络软件开发。

　　“本来前年就准备让你出师的，想想还是心疼你，留到现在。”

　　戴卿欣喜地转过头问：“你不反对我玩游戏了？”

　　结果换来了一记弹额头：“我是让你经营一家公司，不是纵容你玩游戏。”

　　戴卿高兴地忘乎所以，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惊得戴江连忙扔掉手中的烟，把人接住：
　　“谢谢哥哥，我一定做一款让你心服口服的游戏。”

　　戴江收紧了缠在腰间的双手，看着那张沉浸在喜悦中的脸，最终还是忍住了。

　　“所以，你们这么多天来的结论，就是建议我们接受收购？”戴卿突然打断了正在发言的一位高管，冷笑道。

　　“是的，这是最明智的决定，不论对于集团，还是半海。”对方彬彬有礼地回答。

　　“呵，那我们一开始就答应对方岂不省事多了，何必多此一举浪费诸位宝贵的时间？”戴卿向后一靠，一脸嘲讽。

　　“自然是争取价格尽量达到我方最满意的额度。”对方不卑不亢地回答。“各位，现在政策层面对于游戏圈的态度依然暧昧不明，风险不小。再加上贵公司自上一款产品问世后就迟迟没有动静，自身财务已经吃紧了吧。”

　　“我并不赞同您所谓的财务紧张，我们把大部分资金投入到研发。这是日常经费投入。”戴卿气定神闲地回答，“我们去年推出的网游备受好评，我们正在加紧制作后续作品，现在正是孵化时期。杀鸡取卵这种事，算不上明智吧。”

　　“那好，戴总，我想提醒您，现在网络游戏生命周期已远远不比从前，贵公司有几成把握不跳票按时发布？”

　　“这体现了我们对产品质量严格把关精益求精，这是负责任的良心做法。”

　　“那好，那请恕我直言，您一直不愿意拓展公司业务，拓宽游戏平台，开发资金回笼快的手机游戏和网页游戏，已经丧失了未来的一大片市场。”

　　“手游和网页游戏的确来钱快，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这些游戏大多山寨，鱼龙混杂品质良莠不齐。与其把研发团队精力投入到这里，不如全心做好一款游戏，或者时机成熟，例如新一轮洗牌时机到来，我会考虑。”

　　对方亦分毫不让：“戴总，我尊重您崇高的理想。但是对于企业，资金链犹如血液这道理您不是不明白。资金链一断您再有惊世之作也没有办法。”

　　“所以我今天到这里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申请新一轮融资。”

　　对方眉毛都要皱一块了。

　　一直坐在戴卿身边、一言未发的方宏，起身把手里的资料分给众人，戴卿把自己手里的文件递给戴江。

　　“各位，”戴卿环顾了一圈，朗声道，“商场如战场，这是一场战斗。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对抗对方的恶意收购。怎么仗还没打，我们自己人就要拱手相让了？”

　　戴江瞟了一眼封面，就把视线锁定在了那个正一脸得意的人身上。他想当年让他自己凭兴趣发展是对的，戴卿在他面前一向温顺乖巧，很少像今天这样，如同一只战斗力十足的雄鸡。

　　方宏看着戴江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孽缘。

　　会议结束之后，戴卿打开手机，两个未接来电，正要回拨，对方又打来了。

　　研发总监在那头焦急地说：“戴总，又有一个美工收到挖角电话了。”

　　戴卿安抚他：“不错，说明我们有实力了。”

　　研发总监说：“戴总，再有人走我们接下来只能做火柴人游戏了。”

　　戴卿打着电话穿过绿荫长廊，走到一处凉亭坐下，凉亭四周布满了纵横交缠的葡萄藤，葡萄叶遮天蔽日。亭子中心的石桌上放着一盘紫葡萄。戴卿顺手拿着一颗葡萄把玩。

　　“也行，咱就叫火柴人系列之东方不败。”*

　　研发总监都要哭了：“戴总都这时候了你别开玩笑了，你看我都急的掉了好几斤肉了。”

　　戴卿想了想研发总监的基数庞大的体型，觉得对方一点都不着急。

　　“这样，你先把人稳住，至少要保证把这个开发周期做完。”

　　郭胖子勃然大怒：“我劝得动还会给你打电话？”

　　戴卿也怒：“郭胖子你搞不定就去叫上兰姐一块儿出马，你必须把人给我留住了。人要走了我就给你老婆打电话把当年你干的好事抖出来！”

　　那边一下子噤声了。

　　戴卿挂了电话，把手上的葡萄捏了个稀烂。他觉得无比烦躁。屋漏偏逢连夜雨，前有强敌后院又起火。他觉得实在是精疲力尽。当初只想着凭兴趣干一番自己的事业，却没想到等公司真正发展起来，各种各样的困难接踵而至。

　　也不知道那老家伙是怎么操纵这么多公司的。戴卿想，自己连一家都收拾不好。

　　想着想着，就在这郁郁葱葱的绿荫下睡着了。

　　他梦见了从前的事，那时候他刚到戴家不久，傻乎乎地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一大盘晶莹剔透的葡萄。那葡萄颜色美丽的让人目炫，他吞了吞口水，看了看四下没人，伸手去拿。结果一不小心踩上了桌布，把整张桌子都掀翻了。戴家家教甚严，当天他就被戴江罚到书房跪了一下午。

　　从此戴卿就再也没有吃过葡萄，连葡萄酒也很少喝。

　　说起来，那味道还真是让人怀念。柔嫩，有弹性，甘甜的汁液在舌尖打转，滑滑的触感在齿间翻滚，……诶？

　　戴江见人醒了，问：“好吃吗？”

　　戴卿把脸扭过去没说话。

　　戴江把人搂在怀里，又拿了一颗葡萄放在自己嘴里，咬了一口，然后给渡过去。

　　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戴卿也顾不得了，他吮吸着对方口里的甘甜的葡萄汁，这举动显然让对方极为愉悦，他右手无意识地拽着对方的外套，左手的指甲深深掐住手心。

　　“这么多年了，这东西我不喂你，你是绝对不会吃的。”

　　见人又要挣扎，连忙压着他：“别动。”

　　戴卿听出那声音里压抑着浓浓的情欲，浑身汗毛倒立，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久，才听见戴江的笑声：“我记得你是读过《金瓶梅》的。”

　　《金瓶梅》里有一出著名场景，便是醉金莲嬉闹葡萄架，风月无边。

　　戴卿一脸惊恐：“你说过你不会强迫我的。”

　　“那要是我后悔了呢………”戴江摸着那张俊秀的脸，喃喃道。

　　他从戴卿一瞬间睁大的眼睛里读出了各种情绪。

　　半晌后，他沉默地放开了戴卿。

　　纵是丈夫把吴钩，却也难堪，铁石心肺花柔。

　　戴卿还在惶恐地考虑各种应对，但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那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就是他的天罗地网，他被牢牢缚在网中间，动弹不得。

　　“回屋换件衣服，下午和我去看看晓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