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与剑》路娜

3、第三章

　　迎接着世界盛典的前夕下，圣提只剩一派欢声笑语，然而在这大欢乐的前景下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从心底由衷地感到快乐。
　　塞提斯的公立学校，绝对是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学府之一，他就坐落于圣提的西郊，教学建筑依靠着巍峨的圣诺山脉和气势磅礴的安雅神殿而建，同这个疆域狭小国家一样吸收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莘莘学子 。夜树今年刚满十八岁，十五岁时离开家乡来到了圣提，是这所学校中那少数的凭借自己而取得入学资格的平民之一。
　　夜树并不是一个沉闷的人，巨大的阶级差距使得他心中多少有些愤世嫉俗，而自己不俗的天赋又让他在面对一群资质平庸但家境优良的学生时难以平衡，让他在圣提呆了三年仍然没有变得刻薄和恶毒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学校中有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朋友，而这个朋友恰好是他最不屑、最看不起的那类人：有个显赫的出身，以及——与之相反的蠢到令他自叹不如的智商。
　　意味着游行、狂欢和数不清的舞会歌剧的盛典，对夜树来说意味着毫无意义的忙碌，原本为了纪念那场已远去的战争的活动，早已失去曾经带着庄严肃穆的缅怀性质。他对那个让他不那么孤单的朋友保持着宽容，但并不代表着他对所有一样蠢的人仍怀有同样地感情。
　　他不沉闷，但是却总是在人前尽量地保持着沉默，被人说孤傲也毫不在意，反正他心里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孤傲的意思。
　　为了迎接这场对于夜树说语气与其说盛典，不如说浩劫的活动，他被历史课的老师叶陵带去了准备礼堂历史神话剧的排演，饰演一个可有可无的神话角色。
　　他极不情愿地跟着叶陵到了礼堂，这里已经被翻修了一遍，几个长相姣好的年轻人正在对着台词，见到叶陵也只是象征性地问候了一声，但是立即却有个人兴冲冲地冲到了叶陵跟前。
　　“老师！”面前这个一脸阳光，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才是夜树烦恼的源头。
　　正是那个夜树在圣提唯一的一个朋友——伊明，和夜树黑发灰眸的典型东方人形象不同，伊明则是一眼就能辨认出的最普通的西方化形象，接近亚麻色的微卷的短发，随处可见的大男孩的英俊脸庞和高大身材，还有就是和夜树截然不同的开朗的笑容。
　　“又来帮忙了？”带着平光眼睛的斯文俊秀的老师微笑着伸出手拍了拍好像是讨赏的大狗似的男孩，大方地给予了称赞和感谢：“要是话剧能成功的话，你可功不可没！”
　　伊明也似乎非常享受这种温和的赞赏，挂在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像是立马就陷入了面前的美人老师的赞扬声中而忘了其他。忘了看一眼就站在叶陵身后但绝对没有被挡住的夜树，每当这个时候，夜树就感到非常的尴尬，以及，自从盛典的准备活动开始后就愈加眼中的焦躁。
　　“啊，对了。”温柔且体贴人的年长老师立马就想到了夜树，“我把夜树给拐来咯！”声音中洋溢着假意的情绪高涨，他以为这会引起两人的应和，但他这次却估略错了。
　　要是往常，等粗神经的伊明注意到了夜树的存在，他准会高兴地就要扑上来抱住夜树不可，不管夜树是不是会露出嫌恶的表情，三年的感情可以让伊明对保持这段友情信心满满，根本就不会在意脸上的表情是怎样，反正除了嫌恶、嫌恶，还是嫌恶。但眼神和动作不会出卖主人正真的本意，至少夜树一面表现出不愿，但从来没有推开过伊明。
　　但这次不同了，夜树努力地维持表面上的僵硬，尽量地表现出毫不在意的状态，伊明可不会像以前那样冒冒失失地冲上来，不顾自己的意愿给予一个拥抱了。
　　相对于夜树，伊明是个从来不会隐瞒自己心情的人，他随心所欲惯了，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高兴也要通过表情表现出来，更何况是要刻意地做出一个和此时心情完全相反的表情呢？不过，他还是同样努力地笑了，和刚才见到叶陵时的那个笑容比起来，让夜树更觉自己被侮辱了，“是嘛，夜树也要加入啊。”然后就不了了之。没有一脸好奇地问他是饰演什么样的人物，也没有对他的加入表示出鼓励。
　　其实伊明也并不是就这样厌恶自己了，夜树压抑住止不住要涌上心底淡淡地酸涩，一脸平淡地点点头，心中却想到：他大概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我罢了。
　　叶陵也看出了不对劲，他想也许是单纯地吵架了吧，这个年龄朋友之间发生争执也是一件很正常地事，但一如体贴的他，还是体会到了弥漫在四周的尴尬，他又拍了拍伊明宽阔的肩膀，再次露出温和的笑容，对伊明说：“我要和夜树谈话剧了，你去那边帮帮忙吧。”
　　伊明当然不愿意了，这种意愿通过很细微的蹙眉从表情上传递了出来，但又无奈地再次露出笑意，刚想回答，就听见夜树用抢先说到：“就不用麻烦叶老师了，反正我的戏也不重，我去编剧那边问问就是了。”
　　糟糕的盛典，与所有人的兴高采烈不同，在忙碌的张灯结彩中，夜树根本找不到自己该为之高兴的一丁点源头，被翻修一新的礼堂四周都绘上了新的众神图，几天前还随处可见的木屑和脚架都不见踪影，真糟糕啊，夜树紧紧捏着几页台词纸，裸露在表面的皮肤似乎是丧失了对透射进来的阳光的吸收能力，这还是春天，抽芽的嫩树枝都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典而兴奋，夜树闭上眼都快要闻到漂浮在空气中节日礼花的硝味了。
　　可是还是太糟糕了。
　　他不知道身后的伊明会露出怎样的神情，来注视他离开的背影。或许也没有注视，他应该松了一口气才对，身后传来的熟悉的爽朗的笑声如此的刺耳，夜树刹那间觉得举步艰难，然而在叶陵柔和得嗓音响起之前，夜树便大步穿过侧门，离开了充满新绘色的彩色颜料的气味的礼堂，将乱七八糟的剧本抛之脑后。
　　真是狼狈之极。
　　什么都很糟糕，夜树几乎是抱头逃窜在早春温煦的阳光中，他不能忘记伊明在看见他时情绪转变的模样，这让他憎恨，也让他懊恼。果然还是不应该告诉他才对吗？
　　叶陵一年前才来这个学校，因为和伊明同样来自东叶国，所以他总是对伊明多加照顾。他不知道伊明什么时候对叶陵产生了这种禁忌的感情，同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对伊明同样产生了这种不能宣之于口，一度让夜树耻于启口的隐秘感情几乎在伊明一脸兴奋地对他倾诉他对叶陵的感觉时迅速爆发。他曾经把这件事情想得很简单，以他那不错的头脑，他觉得伊明会和叶陵有什么样的结果呢，他期待着伊明如他料想中的一样遇挫，然后放弃，然后，他能依靠的还是只有自己。可是没有，除了在面对自己时的死缠难打之外毫无毅力的他，居然会再次对另一个人表现出这种难得的持之以恒。所以，夜树认为自己快要失败了，他快要被这个头脑智商成负数的笨蛋从俯视世界的云端拉扯到沾满灰尘的深渊。
　　他已经自乱阵脚了，所以，当夜树异常激动地向他表示他要向心仪已久的老师表白，甚至像惯常的那样缠着自己帮他出主意时，夜树忍受不了了。
　　“我也喜欢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镇定，心脏像停止了般的寂静，深灰色的双眸就直直地注视着突然停格的伊明，“就像你喜欢叶陵那样，如果你要和叶陵在一起的话，就和我分开。”
　　就是威胁，夜树根本就不觉得自己那里卑鄙了，三年和一年，人们一般就是用这种无用的时间累积来作筹码，他是不比叶陵好多少，但他比他多了两年。
　　伊明当时的反应，夜树一点也不想去回想，他偏激地想到：先疑惑后惊讶，和先惊讶在疑惑，或是再厌恶，再逃避，有什么不同呢，有什么不同呢？这一切都建立在没有允诺，被抛弃的基础上，他那多出来的包容、亲近的两年，立马就被摈弃了。
　　他现在无处可去，因自身的原因搬出了学校宿舍，现在看来真是愚蠢的行为。
　　伴随着盛典而来的，还有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在他很小之前，或许还有另一种更为贴切的称呼——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