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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 ...

  •   “叶公子!快请进!老爷在厅里,小的我这就去通报。”萧府门前的小厮满脸堆笑的打着揖,一边快步的在前面带路,一边指使身旁别的下人进门向老爷通报。
      叶无双带着她,脸上没一丝表情,坦然地进了萧府。
      “叶公子去年医好我们家老夫人,医术真是了得。不知公子身旁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好让小的一齐通报。”小厮一边迎着,一边打量着一同进来的她,脸上露出些疑惑。
      话才出口,便看见叶无双冷冷的一眼看过来,忙禁了声,不敢再多嘴,在前面安静的带路。
      “我就送你到此了。萧涤非就在里面。你是我带来的人,没有人敢为难你的。”白衣的公子伸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回廊,缓缓说道。
      她点点头,向着回廊去了。
      萧郎,一会儿就能见到萧郎了。也不知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记得吃药。”她才走了几步,叶无双又开口,叮嘱一句。
      她回头,笑了一下。叶无双只是怔怔的立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也不曾走,却也再不开口说话。
      “我会记得……”微微有些迟疑,但她还是看着他说了,脸上是些笑意:“也会记得你。”
      他的唇边蓦的浮出丝黯淡的笑意,看着她的笑脸,点点头:“好。”随即转身跟着小厮向前去了,步子再不迟疑。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一步步离开,再没有回头。只是那身影,一如既往的孤单。他是在躲闪,怕再在这里停留下去,自己会舍不得放手。
      她怔怔的看着,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拽起裙摆,快步的向着回廊过去。
      毕竟,回廊的这一头才是她该倾心相与的人啊!
      萧郎,她就快看见她的萧郎了。可以跟着萧郎一起,像是和叶无双在一起时一样游历江湖了。
      “萧哥哥,我想要那个,你帮我摘下来吧?”还没走出回廊,便听见一个女子的明亮而欢快的声音。她的脚步顿时止了。
      萧哥哥?难道是……
      脚下的步子一下子软了,心里陡然得慌了,一手扶着廊柱,一边从回廊两边茂密的藤蔓之中望过去。
      透过那层层的绿色植株,便看见一个火红色衣裙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脸幸福的笑容,指着一旁合欢树上红艳艳的花朵。在她的旁边,立着一袭青衣,正抬头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过去。
      那青衣的,不正是她的萧郎么?
      萧涤非也不答那红衣女子的话,只笑笑,足尖瞬间移动,身形向上跃起,摘了那朵合欢在手中,然后,将花插在红衣女子的耳旁。
      她看在眼里,心中柄然一惊,随即便淡然了。
      一定有什么误会在其中的,所以才会如此。纵便她不相信天下的任何人,也不该不相信她的萧郎,那个与她生死与共的萧郎。
      然而还不等她走出去,萧涤非便先开口了:“什么人?出来!”
      她缓缓的走出去,面对着一青一红的两人。
      四目交接,萧涤非脸上是明显的诧异,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她,眼底的刹那间涌出复杂的神色。有恨,又不全是恨。
      “萧哥哥。这位姐姐是谁?”红衣的女子脸上带着疑问的神色,抬头看着萧涤非。
      萧涤非仿似没有听见一般,仍是怔着。
      红衣的女子见没有人回答,似乎已经习惯了,也不在意,两步过来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笑吟吟的开口:“我是杨璐。”
      她看着这个一脸笑容的女子,心里浮出种奇异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忽然间断裂开来,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还没答话,眼前的红衣女子便被萧涤非一把拽开,护在了身后,仿佛她是什么毒蛇猛兽。
      “她是位故人。”她听见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
      故人?她原来是位故人。
      她曾不惜一切,只想要他好好的活下去,而现在,她竟成了一个故人么?
      “你先去大厅那边等我。待会我去找你。”向着身后的红衣女子,他开口淡淡的吩咐。
      “哦。”红衣的女子木然的应了下来,满脸疑惑的样子,却也再没问什么,最后看她一眼,走了。
      萧涤非目送那一身红裙消失在层层的假山之后,才又转过身来看着她,言语淡漠而压抑:“你有事吗?”每一字的吐出,都像是极尽了心力。
      她看着曾经朝夕相伴的萧郎,忽然有种陌生的感觉,仿佛,她要找的那个萧郎并不是眼前的这个。她的萧郎,是这样的么?
      “我不久后的妻子杨璐,是个单纯的人,我不想她受任何的伤害。”喃喃的,萧涤非开口,像是对她讲,又像是对自己讲:“我会守着她。”
      守着?守着一个跟她无关的女子,让另一个人幸福么?这是她的萧郎说的话,竟然是她的萧郎?别人说的话她从来都不曾相信,却原来只是一个这样的结局么?
      “我……”一瞬间便茫然无措起来,曾经料想了无数种见到萧郎之后的场景,可任凭她想的再多,也想不到是这样的结果。右手在袖下握紧又松开,又再次狠狠的握紧,细长的指甲嵌进了皮肉,发出钻心的疼痛,她才意识到,一切并不是虚幻的。
      心中的疼便蔓延开来,一时间也在辨不出究竟是哪里在疼。她终于缓缓的松了手,开口不自觉地接上一句:“……来道贺。”
      对面的萧涤非便不再开口,也是看着她,似乎要从她的眉目间看出什么,目光飞快的变幻。
      曾经,他也这样的看着她,想要猜测她的心思,却是不能。这一次,她的眉目却这样的易懂。
      茫然,黯淡,心伤……统统的映在她的眼里,甚至不曾掩饰。
      他的目光便黯了,似乎想问些什么,嘴唇微阖,却说不出话来。
      她再也承受不下,抬头再看他一眼,仍是一如当年决绝的锋芒,豁然转身一步步的离开。
      就在她即将踏上回廊的一瞬,他开口了,低沉却是急切的:“为什么?”语出,她的步子便再也迈不出,整个人僵在那里。
      为什么?这不是她想问的么?她也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她那样全心全意地爱了,经过了那样的海誓山盟,面临了外界的种种质疑,他还可以再爱上别的女子,再去找到幸福?
      为什么呢?
      沈幼薇,那个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的女子,原来是这般可笑。
      “我当初,只是戏耍!”没有回头,她言语中蓦然起了刀兵般的寒意:“现在也是如此!”话出,泪水便再压抑不住,破堤而出。
      那个青衣的公子闻言,怔怔的呆住,半响,竟然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我萧涤非,竟是这样的蠢笨,一而再,再而三……”话说到此,便滞住了,再说不下去。
      她再没耽搁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也许,再听下去,她便会不顾一切的让萧郎留在她的身边。她可以哭诉,可以告诉萧郎她所为他付出的一切。那样,萧郎一定会留下,她相信。
      从前,她也以为她会这样做。那个时候,萧郎跟她在一起就是幸福的了,不需要别的任何。而现在,她再没有这个把握。
      如果做了别人的负累,就算得到了,也不是她沈幼薇要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心力交瘁,连长廊都没有走完,她便已经开始费力的喘气,胃里渐渐涌出血腥的味道,她才刚去掩了口,一口血便涌了出来。
      鲜红色的血迹点点滴滴,顺着她的手缓缓流下,与手心中被指甲掐出的血迹混在一起,再顺着她洁白的手腕向下滑去。
      她看着那血,心里竟再没有什么想法,空荡荡的。生,或者死,不也都是一样的么?有什么价值呢?都是一样的……
      没了萧郎,什么都无所谓了。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她斜斜的靠在廊柱上,伸手从怀里拿出那个青色的小瓶。那是叶无双送她的礼物,说吃了病就可以痊愈的礼物。
      打开了瓶子上塞着的软木塞,从瓶中倒出一颗红色的果子。黄豆大小,没有一点脱水的痕迹,晶莹剔透。
      她的唇边不由得展出一个黯淡的笑容。那是叶无双给的礼物。
      然而扬眉,面上淡然的表情,眼中已平静得不惊尘世,用尽力气挥了手。手中的那颗红色的果子在空中划一个圆环,在地上又滚了滚,直到不远处的湖水中去了。
      一圈圈清淡的涟漪散开,比不上一颗石子来的惊扰。
      痊愈了又如何?一切,不都再回不去了么?反正也都回不去了……
      涌上来的血气竟也渐渐的散了,然而她却清楚,恐怕这只是一切的开始而已。胃中仿佛有千百根针扎着,随时都可能再犯病一次,如若再犯恐怕也不会像这次这样容易过去了。到时,将是她的大限。
      烟月!一个名字从她的脑海中跳出来。跟了她十几年的丫环烟月还待在栖云亭中受人欺凌,她怎么能不去带她出来?
      好在,发髻之上还有一根叶无双送的发簪。她没有簪子可以挽发髻,便带了出来,本想以后再还,现在,恐怕要等来生了。
      擦去了唇角的血迹,强打起精神走出了萧府。一路上虽然有些萧府的下人指指点点,暗自议论些什么,却果真没有人敢上前拦她。
      出了萧府,她又回头看了看。雕梁画栋,颇具威严的府邸,跟她,果然是格格不入的。命运如此。随即向着秦淮河的方向去了,再不迟疑。

      “沈姑娘!”烟月诧异的看着站在眼前的白衣女子,无论如何不敢相信是当真是沈姑娘。
      沈姑娘已经从了良,便再不该踏进这风月场了才是。怎么如今又回来了呢?
      她只是笑笑,老鸨已经满脸堆笑的杀出来,手中攥着那根簪子,一把拽过烟月,直拖她过来:“你倒是好命,沈姑娘已经给你赎了身。你可以走了!”
      一个不值钱的丫头,换来一根脆生生的玉簪,这笔生意,又是赚了不少。
      “姑娘我……”烟月听了老鸨的话,又欢喜又感激,一边笑着,一边泪眼汪汪的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烟月欢喜到语塞,心头仿佛被重重的锤了一下。她从前一心都只有萧郎,竟忽略了身边其他的人。至少烟月,不该被她忘了才是。
      “走吧,别再待在这里了。”她过去拉了烟月的手,摸了摸烟月的脸颊,会心地笑着说。
      “嗯!”烟月开心的点点头,就要跟她离开。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站在原地不动了,眼底有些犹疑:“有些话,我想对姑娘你讲。”
      一旁的老鸨狠狠地瞪了一眼烟月,将簪子细细的收好,然后识相的先行离开了,就剩下烟月和她两个人在房里。
      “说吧。”她又伸手理了理烟月的头发,声音异常的温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便忍不住想再珍惜一下身旁的人。
      “其实……”烟月双手互相的绞着,似乎在犹豫些什么,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叶公子,我见过。很久以前他就来过栖云亭,想要找姑娘您。”
      听了那个名字,她的心陡然一振,蓦的直视着烟月。
      从前,叶无双来过?为何她不知道?
      “就是姑娘你遇见萧公子的那天,栖云亭下的那桌酒,我问过了,本也是为叶公子准备下的,因为他医好了萧家老夫人。不过,那天他来的晚了些,所以姑娘你没有见到。”
      “哦,那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她的眼色有些黯淡,但仍是笑着。
      烟月的手绞的更加厉害了,头也低着:“他那天之所以来晚,是因为在一楼的走廊那里看见了我被杨家的二少爷调戏,所以耽搁了时间。他真的是很好的人。等到他跟我一起到了栖云亭,姑娘你已经开始弹琴,萧公子也已经吹着洞箫相和。”
      她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
      “叶公子他听见你的琴声,便怔了,想要和一曲也已经来不及,只有看着萧公子。直到萧公子和不上去的那一段,他看了看楼上,然而姑娘你叫我唤萧公子上来……”
      “叶公子在酒宴散后,整整三天都留在栖云亭中,每每入夜,大家都听得到叶公子的笛声,我们私下都说,只有这样的笛声才配得上沈姑娘你。只是,姑娘你和萧公子一起,没有心思听了,所以才不知道……”
      “叶公子送的拜帖,也被姑娘你推了……”烟月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言语中也是沉沉的叹息。
      “叶公子走的那天,落寞的吓人。从此以后他在秦淮河的传闻便多了起来,总是徘徊在秦淮河附近……”
      她一点点地听着,心思也不知漂到什么地方。
      原来,他为她曾做过这么多,她却不知道。也说不清是谁对谁错,只是命运这样安排了,让她和叶无双错过又重新遇上,要怪,也只能怪命运的无常而已。
      烟月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带着惋惜:“叶公子在船上再见到姑娘的时候,该是多么的高兴啊!”
      她的心竟然丝丝缕缕的痛起来。那时他救起她,该是多么的高兴?是不是也曾感激上天的赐予。
      ……
      “叶公子!他们就在里面!”两人还在愣着,房门外忽然传来老鸨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一身白衣的公子迈了进来,身后跟着的老鸨没有进门,在他进门后便把门关了。叶无双看见她,微微怔了一下,眼底泛出复杂的光亮。
      她,竟然在这里。即使听老鸨说了,他还是要亲眼到才相信。能站在这里,恐怕已经和萧涤非再无瓜葛。随即看见烟月双手死死的绞着,脸上也是一脸惊恐,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他的心里便全然明了了。
      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她也都全知道了吧?本来,只是想过来赎出烟月的,帮她了一段心愿。
      手中握着那根簪子,走了过去,向着她想要笑一下,嘴角滑动却如何也笑不出来,眼底有些落寞:“我跟老鸨赎回了簪子,还你好好戴着吧。”伸手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
      然而低头看见她的脸色,他原本温和的目光陡然聚集,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焦急的脱口而出:“给你的药呢?你没吃?”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就算是不懂医术的人也看得出她病了,更何况她嘴角那一丝残留的淡淡的血痕!分明就是吐了血了。
      “那药……”她嘴角上翘,浮现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抬头看向他,语气虚弱:“我扔了!”
      他看着那笑容,心竟然猛地痛起来,再无力斥责任何。叹一口气,他微微的闭了眼,极力的平定着内心翻涌而出的情感:“你可知道,那药,当世只有两颗。”
      两颗?原来是这样的珍贵。只是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啊!怎么办啊?”一旁的烟月闻言惊呼起来,眼泪不停的落下:“叶公子!你救救沈姑娘吧!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从前沈姑娘和你在船上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那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药,只有那味紫阳参能医好她,却……”眼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叶无双的手竟是颤抖的,话也停到一半,再说不下去。
      “无所谓了,怎样都无所谓的……”她轻轻的开口,目光沉向遥远的地方,唇畔漾着奇异而安宁的笑意。然而她愈是笑着,便愈是让人心慌。话也陡然滞住了,顿一顿,眼里蓦的焕发出灰暗的光芒,像是忍着什么,笑容愈发明朗:“一切,都无所谓了。”一开口,一缕鲜红的血迹便从她的唇畔划下。
      “姑娘你怎么了?”烟月见到她唇边的血迹,吓得大哭,手足无措起来:“叶公子,救救我家姑娘啊!”
      叶无双定定的看着眼前面无血色的她。那唇畔的一缕血迹和那惨白的面色相映,显得有几分可怖。
      “你能不能,永远待在我身边?”缓缓的开口,叶无双的脸上是极度的凝重,没有丝毫平日里玩笑的意味,目光沉静如同星光。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他要救她。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一切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只要她每天按时服用他的药,虽治不好病,却也决不至于殒命。
      她费力的抬起头来看着叶无双的眼睛,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眼底深处却仍是死寂的一片:“不!”语落虽轻,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持,让人无力反驳。
      话音才落,胃里的血便又涌了出来,她身子再也立不住向一旁倒了下去,被叶无双扶住倒在怀里。
      血仍是不停的从她口中涌出,她也再没有遮掩,任它肆意的蔓延开来,将她的一袭白衣染上刺目的血花。
      叶无双左手护着她,右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仿佛是在触碰世上最珍贵的珍宝,目光沉重而悲切。细长的指尖下移到她的唇边,触到那温热、粘稠的血迹。他微微闭了眼,掩住了眼底极度的痛苦。
      死亡,将要把他们两人永远的隔开了么?即使他再怎么努力,任他是天下无双的神医,也不能挽回么?或许,他从未走近过她,从未……
      费尽心力想要靠近的人,要在他面前离开了。
      她的神志渐渐的模糊了,双眼沉沉的落下,眼看就要死亡。
      “有我在!美人姐姐怎么会死?”语调说不清是悲凉还是欢欣,他就这样悲欣交集着开口,脸上竟也露出一个笑容。抽了手,从自己的胸前取出一个小瓶,打开来,里面赫然是一颗朱红色的果子——黄豆大,晶莹剔透。分明就是紫阳参的参果。
      他再不迟疑,将紫阳参的参果放入她口中。
      那样的绝世奇珍放入她口中,不消一刻,她的脸色便回复了些血色,口中涌出的血沫也奇迹般的退去了。
      叶无双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绽出的笑容中是真切的,眼底,却有些说不出的东西。
      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仍是立在一旁的烟月:“我带她回画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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