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未眠》古小帆

7、006

　　大雪连续下了两天，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不怕冷的熊孩子还玩起了打雪仗，滚雪人，玩的不亦乐乎，可这些似乎都不管周谦的事情，胖妈那里他暂时也不需要去了，他一个人走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走，落下深深地脚印，他走过一条街又绕过一条街。
　　夜空中能看见纷纷飘落的雪花，霓虹灯闪耀着五彩缤纷的光芒，车尾的红光不断地从眼前消失。
　　周谦看看夜空，黑尽了，他也该回家了。
　　周谦朝着家的反方向返回，他没有坐车，徒步需要的时间更多，什么时间到的家他本人都不清楚。周谦低着头，快到家的时候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迈向自家的门口。
　　果然，屋里黑漆漆的，大概睡了吧。周谦蹑手蹑脚的走到家门口，咔嚓的一声，开了门，一股暖气传了出来，门关边还有两棵小圣诞树，圣诞树上有几颗零星可数小灯。
　　“哥，圣诞节快乐。”
　　圣诞树边上坐着一个刚睡醒的熊孩子，他揉着几下眼睛，迷迷糊糊的，彩灯不停的闪烁显得他的大眼睛更雪亮。
　　这兔崽子！
　　周谦笑了，他笑自己的愚笨，他一直在街上行走都没有发现今天是圣诞节，他笑这个兔崽子真的给了他一个惊喜，他笑这个兔崽子居然在门边等着自己。可这笑林哲并没有看见，如果林哲看见了他一定会认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笑起来会比周谦好看。瞬间，一股暖意串上心头，周谦眼眶湿润了。
　　周谦心有所思，他真的忘记今天是圣诞节。
　　周谦趁着还没有开灯的空隙擦干眼眶，待灯打开以后，周谦发现门边的圣诞树只是香樟树的树枝，也不知道林哲从哪里弄来的破花盆，弄了些泥土在里面就把香樟树枝往里面一插，再弄几个小彩灯往上挂，周谦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看到的真是的圣诞树。他摆着平时一丝不苟的脸，发问：“怎么还没有睡？”
　　他是明知故问。
　　林哲：“在等你，对了，哥，现在几点？”
　　周谦：“11点40分。”
　　林哲松了一口气，嘀咕了两句，然后呲咧着嘴，门牙漏风的说：“哥，圣诞快乐。”
　　周谦现在才发现林哲的门牙掉了一颗，周谦：“圣诞快乐，小哲。”
　　周谦没有和什么人一起过过节日，就算胖子还小平头邀请自己，他也果断地拒绝。周谦每一年的每一个节日都会想着那个女人会不会在家等着自己，他的期待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一年又一年的节日，时间久了，节日多了，周谦也慢慢地忘记了这些所谓的节日。今天林哲真的给了他一个惊喜，给了他家的感觉。
　　他第一次体会到有人等着自己回家的感觉，还不耐。
　　周谦想，有时候人穷是穷点，劳碌奔波没关系，心里充实就行。
　　我是林哲，在我爸爸还没有死之前，林叔叔和林婶婶就不太喜欢我，因为我是我爸从外面捡回来的孩子，但是我又偷听到林叔叔和林婶婶的话，他们说我是我爷爷的私生子，这些关系错综复杂的关系我不能理解，我也没有问爸爸没有问爷爷我到底是谁的孩子，大概在我的有生之年，恐怕都无法证实我是谁的孩子。不过，我只知道子骁爸爸很疼我，爷爷把我当宝，这就够了。
　　有一天，子骁爸爸告诉我我要有新妈妈了，她还会给我添加一个小弟弟或一个小妹妹。我和爷爷去看了新妈妈，新妈妈身边有一个很漂亮的大哥哥，只是他太严肃了，冷着一张脸让我不敢靠近。爷爷和新妈妈说话，我不明白新妈妈为什么哭的很厉害。后来我看见大哥哥走出房间，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折飞机，各式各样，很漂亮，很帅气，那些都是我没有见过的纸飞机，那人问我要不要，他好凶，我真的不敢靠近，只能点点头，后来他说送给我，我很高兴的接受了，可是飞机不太听话，不管我怎么照葫芦画瓢，纸飞机都不会起飞，有的纸飞机还飞不见了，眼看纸飞机越来越少，我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拉住他的手，说了句：爷爷说过，有出没进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没有的。
　　我拉住他他好像很生气，我还以为他会说：别得寸进尺。这是婶婶常说的话，婶婶也好心好意的给我解释了这词的意思：得了一寸还想再要一尺，指贪心不足，有了小的，又要大的，婶婶说这也叫贪得无厌。虽然不太懂，但是我知道婶婶在骂我。而那个漂亮冷峻的大哥哥却说：明儿吧。
　　除了爷爷和爸爸，他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不想失约，所以我告诉爷爷我明天还要来看新妈妈，可爷爷骂了一顿，他说：这种女人不配做你妈。爷爷似乎不太喜欢哥哥和新妈妈，后来我偷偷地来医院，我花了很多的时间才到医院，我等了一下午，大哥哥都没有出现，新妈妈也不见了，我想会不会大哥哥等不到我就回去了。
　　我在病房门外的椅子上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爷爷就在我面前，他很生气，他打了我一巴掌。爷爷从来没有打过我，我很伤心，很难过，哭的很凶，爷爷又反过来安慰，我不理，爷爷软磨硬泡的施压，我就服软了，再后来我在爷爷的怀里睡着了，因为在医院睡了一下，感冒又发烧，整整三天都没好。
　　从那天起我再没有见过那个漂亮的大哥哥。
　　某天，婶婶凶巴巴的对着我说：“你爸爸和你爷爷都死了，我家没多余的米养你这只野生的米虫。”爷爷和爸爸真的死了，他们和新妈妈一起了，我哭得很厉害，甚至跪在棺材前叫爷爷和爸爸快点醒来，我说我做一个好孩子，我不会再违背他们的话，我会乖乖的看书写字。某个我不认识的叔叔看我一个小孩子在棺材前面哭，就把我抱在一边说爷爷和爸爸没有死，他们只是去了遥远的星球，他在月亮上看着我。所以每天如此迫切的期望夜晚的到来，只有到晚上我才能盯着月亮看，我会对着月亮回报我早上到晚上所做的每一件事，婶婶看到我这样，就对着叔叔说我傻了，我没傻，我很乖，我只是想想跟爷爷和爸爸说话而已，可后来月亮慢慢的没了，我只能看着天空发呆，一抬头就是好半天，不然就是呆在爸爸的房间里不出来。
　　每次婶婶叫我吃饭都是连骂带操的，说什么有两个寄生虫，一个是婊子生的，太小，要吃奶要哄睡觉，另一个野种，什么都不会做，出门都被人家笑话，这老脸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她还说家里只有叔叔一个人赚钱，家里揭不开锅，哭着她的人生多惨淡，凭什么她要养别人家野种？地下脏了，房间乱了，孩子哭了，我就成了她的撒气桶，最终，我也学会了自己来吃饭，也慢慢学会了做饭，扫到，拖地，照顾孩子。
　　大约三个月后，冬至。叔叔婶婶说要把我和妹妹送去周谦那里，听说周谦是我们的哥哥，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去，我马上联想到会不会是那个漂亮的大哥哥，我想也没有的同意了，我压根儿没考虑到大哥哥是不是能养我和妹妹。
　　叔叔婶婶把门送到大哥哥家的门口，那是一座小平房，比起我家确实小了点，不过我不在乎。叔叔叮嘱我：有天有人问起我是不是自愿跟着周谦的，我一定要回答是的，是我哭着求叔叔要他带我来找周谦的。
　　晚上，有点晚，大哥哥还没有回来，叔叔婶婶等着有点不耐烦，两人在面包车上又开始吵起来，相互怪罪，婶婶说：都怪你，谁叫你来得那么早？叔叔又说：还不是你催我，说什么被周谦看见了，周谦不一定不会手下这两野种的。时间就在他们争吵的时间里磨掉，终于，大哥哥吹着口哨，哼着调来了。叔叔婶婶再次叮嘱我一定要说都是我求他们来找哥哥的，不然我就得回去跟他们住，我当然不愿意跟他们一起住，我奋力的点头。
　　叔叔将我和妹妹抱到大哥哥家门口后，叔叔就将车子开走了。我看见大哥哥我很吃惊，真的是那个漂亮的大哥哥，可是，大哥哥似乎不记得我，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自己推着自行车回屋子了。
　　我拿出叔叔教我写的信，当然我不会写那些字，那些话都是我想写，我叫叔叔先写了，我临摹的，上面写着：爷爷说，有出没进的东西早晚都会没有的，陌生人，如果有来生，请教我折纸飞机，好吗？有些字的意思我不明白，是在电视上看见的，爸爸最喜欢的电视，不知道是叫【再见，陌生人】还是叫【你好，陌生人】我不记得了，我问了语文老师，语文老师说是生疏，不相识的人。虽然叔叔说他是我的哥哥，可是我们不相识，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应该是陌生人。至于那个来生，爷爷对着我说：我没时间了，如果有来生，我会好好疼爱你的。爷爷说来生就是下辈子的意思，人死了就有下辈子了。于是就有这么一句话绝笔的话，当时我在想大哥哥不愿意收留我和妹妹，我会自己去死，这天满地都是雪，很冷，我知道想死很容易，叔叔也说过大哥哥看了这封信一定会收留我的，所以我不假思索的掏出了这封信。
　　敲了门，我躲了起来，大哥哥看了信之后，抱起妹妹，对着夜黑呼喊：“兔崽子，出来吧，哥养你”。
　　终于，我又有人要了。
　　哥哥把我和小妹带回了家，小妹很不听话的哭了，无论哥怎么哄都哄不好，我想会不会小妹撒尿了，我就告诉了哥，果然，小妹真的撒尿了。我也第一次看见用布做的尿不湿，哥的手艺真的很优秀，每一针都紧挨着下一针，哥说他也是第一次做尿不湿。
　　后来，我就在哥上课的时间照顾小妹，然后再加扫地拖地，只是哥家的椅子有点不够高，我想要做饭有点难度。哥每天都起得很早，他先把我和小妹要吃的东西先做好再去学校，他放学回家也很晚。
　　有一天哥带着两个人回家，两人都说我很弱，肯定不能跟着哥，说是要我和小妹都送回林家。我不想回那个家，我想跟哥在一起，这天我没有睡觉，我真不想回那个家被婶婶骂，有时候还要被婶婶的孩子欺负。我想只要我乖一点，我对哥哥来说还有一点用处，哥哥就不会把我送回去，我要变得坚强，我要变得有用，我不能成为哥的负担，我出去打工，我要养哥上学，我想这样的话哥一定不会把我送回去。于是，凌晨的时候我就起来做饭，我放了一张椅子在灶台边，好不容拿到电饭煲里的锅子，在我准备把锅子放在电饭煲里的时候，哥突然出现在我背后，他很凶，冷着一张脸质问我：“你以为现在几点了？现在是做饭的时间吗？谁叫你做饭了，还不快去睡觉？”
　　我说：“哥，我已经学会做饭了，我知道怎么炒菜，我现在也会照顾小晴，我会做家务，只要你说的我都会做，只要你教我我都会做，叔叔总是骂我，婶婶也不喜欢我，弟弟妹妹也欺负我，我不要和叔叔一起住，哥，求……你别干我走。”不知道怎么了，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跑到眼眶里。被他这么一吼，觉得好委屈。我本来不想哭的，说了要坚强的，可是眼泪就是忍不住的往外跑。
　　哥说：没出息，这么点屁事就流泪，我还死呢，憋回去。我真的把眼泪逼了回去，后来我问哥煮饭的水够了吗？哥默认的把锅子放进电饭煲，我感觉自己对哥来说还有那么点用处时，心中的兴奋是无法形容的。我追问哥他还会干我走吗？我又说明儿吧，我一时手足无措了，我把我心里话说了出来，哥冰冷的脸有了温度，眼睛里有了和爷爷一样的温柔，他微笑着对我说：对不起，我失约了，这次我一定记得回答，好不好。哥第一次对着我微笑，用我当时能表达的词汇就只有，真好看，哥笑起来美极了。
　　冬至的后的第三天到了圣诞节，我把家里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后，我就想把家里布置一下，让哥回来大吃一惊，我找遍了家里的犄角旮旯，只发现了四颗彩灯，很庆幸这彩灯还能用，我身上没钱，不能买圣诞树，不能买礼物。我又哄小妹睡着后，便出去一会儿看看有什么利用的道具，最终能找到的是香樟树的枝叶，我折断几棵小树枝，带了回来，顺路的看见了隔壁家门前有几个已经坏了的花盆，于是，我就问邻居家借来用用，邻居很抠门，宁愿它们在外面被雪覆盖都不愿意借我，无奈我只能偷，我趁他们关门的时候偷了两个带了回来。我用铁锹挖了一些土放在两个破花盆里，再把香樟树的枝叶往里插，再用彩灯连接这两颗‘圣诞树’，于是，我就完成了两棵圣诞树。
　　我不断的猜想哥会不会喜欢我给他惊喜，要是不喜欢了怎么办，责怪我把小妹丢在家怎么办？可是又想到哥说他很喜欢，就算被骂几下又何妨。
　　我不时的站在门口望着白茫茫的路面，心切切的等着哥放学回家。
　　哥马上就放学回家了。
　　哥，快点回家。
　　哥，怎么还不会来？
　　哥，你在哪啊？快点回来吧，小妹都要睡了。
　　哥，我有点……困。
　　哥，我……会等你回来的。
　　哥，圣诞节……。
　　兴奋的心情在等待中被磨光，我渐渐地想要睡觉。我靠在门边，和圣诞树并排，我想只要哥一进门我就知道哥回来，就可以第一次时间和他说圣诞节快乐，最终，我还是睡着了，等哥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不知道几点了，哥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我在等他，还问他现在几点。哥说11点40分，我很兴奋，最终我还是亲口跟哥说圣诞节快乐，和哥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
　　我很兴奋，不知道哥是怎样的心情，只是他的口气变得温柔了，他还跟我说：“圣诞节快乐，小哲。”
　　我不知道哥是否记得他是第一次叫我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