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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值得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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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终于在第四天赶到了五群山。
至少我应该庆幸,终于不用再风餐露宿了,否则不知道又会遇到什么事。
二师父所居住的地方不是什么宗祠一样的地方,简简单单的一座竹楼阁,周围栽了几棵木槿,院内栽了几棵荼蘼。
纯白的荼蘼花开在枝头。
还未进入院内,就先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箫声。
如梦如幻,如泣如诉。风静花香,却又如此苍凉。
院里一棵荼蘼花树上,横坐着一个一身玄青衣衫的少年。嗯,甚是俊美,甚是受看。
一双骨节明显的修长的手轻按着洞箫的孔,一曲行云流水的《凤求凰》从他的指尖缓缓流出。
我从前只以为良洵的模样就够俊俏了,现在想来原是以前没什么见识,不晓得良洵若是看了这副容貌,会不会去自尽……
他一曲吹罢,将洞箫拿在手里,坐在树上开始打量起我来。
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习惯地握紧了手中的凝霜剑。
“他就是君华,是我徒弟哦~吹得好不好?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啊。”二师父故意将“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啊”这九个字提高了音量。
我真不知道是该用“鹤发童心”还是用“为老不尊”来形容他。
真是的,多大年纪了还卖萌。
我随他进入院内,美少年从树上跳了下来,却没带下一片花瓣,可见此人功力深厚。
“师父,您回来了?”美少年毕恭毕敬道。
我控制着自己不要犯花痴,千万不要犯花痴。
二师父清了清嗓子,道:“君华啊,这是凤仪,是师父的新徒弟,你的新师妹,认识认识,你们以后要相处好久了。”
“君华师兄好。”我压抑着我内心的激动淡定的向他问好。
可他没理我,悠悠然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完了还当什么事都没有,手轻轻一转,将洞箫别在了腰后。
也就是看在他长得那么好看的情况下,任性一点也可以理解,狂妄一下也可以原谅,骄傲一丢丢也可以忍了。若是换做良洵,恐怕我早就扑上去狂扁他一顿,修理得连他亲爹妈都认不出来——我忘了,就算我不修理他,他亲爹妈也不认识他,自然我也一样。
不晓得良洵听了我这一番“豪言壮语”,会不会吐血身亡,或者跟我大打一场。
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扑上去这个念头了,他内功就那么深厚,我若是扑上去,还不一定是谁揍谁。
他和良洵一样大,比我大了四岁。那时,他十七岁。
翌日,我早早起来梳了个随云髻,戴上我最好看的蓝玉暖生烟步摇。听师父说,这个蓝玉暖生烟步摇是藏在我襁褓里的,师父发现我就发现了它,就一直给我保存着。到我十岁生日时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不晓得为何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却还要作为礼物送给我。师父说,这大概是我亲生父母以后认我的唯一凭证了。
我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准备让君华眼前一亮。
出门时,君华在院子里的那棵荼蘼树下练剑。穿的仍是昨日那一袭玄青衣衫,每一个动作都是行云流水般的收放自如,就像翩翩起舞的蝴蝶。
眉间没有朱砂,却足以倾了天下。
他是我十三年里见过的剑术最好的人。
“君华。”我清清嗓子,喊道。
他停下来,将剑收入鞘中,散了半树的花,花落在他肩上,纯白的荼蘼花落在她的玄青衣衫上,像黑夜里妖娆的曼陀罗华。
他回头笑着看着我,好像是在笑着看我:“什么?”
“君华……师兄。”我的双手放在背后,两个食指不停地打转。
“你是凤仪?怎么和昨日不同了?今日这盛装……”
我抬手理了理鬓梢:“好看么?”
他没回答我,却向我走了过来。
我觉得我的心要跳出来了。
他走到我身前,我在发现他比我高了大半头,我的视线平行之处刚好能看到他薄凉的唇。当时我想的是,要不要亲上去?要怎么亲上去?亲上去之后呢?是要他低头还是我踮一下脚?
结果他凑上来,轻轻一笑,抬手托住我发间的步摇,道:“这簪花……”
“这是步摇,蓝玉暖生烟步摇。”
“好吧,步摇。这步摇……是你的?”
“是我父母留给我的。”
“他们现在怎么样?”
“我……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尽管过去那么多年,这仍是我心上的一道伤,一触到还是会很疼,十三年了,我从未享受过双亲之爱,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
鼻子有些酸酸的,眼底有些湿,我低下头,步摇从发间滑落,滑到了他手中。
他将我揽入怀中,我有些惊讶。
“好了,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我揉了揉眼睛,在他怀里柔声道:“没关系。”
“这样吧,以后就把我当做哥哥,好不好?”他低下头看着我。
我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里似落下万千星光。我有些不敢相信。“哥……哥哥……”喉咙处有些哽咽。
“凤仪……妹妹。”他笑着看我,“还有,以后不要梳这样的发式了。”
“为什么?”
“因为……不适合年啊,你还小。”
“你也不是很大啊。”
“唔……比你大了四岁啊。”他张开手,露出了手中的蓝玉暖生烟步摇,“这么贵重的东西,要好好珍藏,对么?”说完将步摇放入我手中。
我握紧了步摇,对他点了点头。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我想,我一定要把它留住;这个人,我也要把他放在心里珍之重之。
他说,想来我也是喜欢艺术的,但这里的乐器着实很少,只有一把洞箫和一架古琴。
他揽过我的手,仔细看了一下。“手很修长,很适合弹琴吹箫,虽说手上的痕迹是常年练剑造成的,但也无妨。”他放下我的手,“你先回去换个发式,我去取琴。”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如果我能一直在他身边,多好。
我换了一个双丫髻,系上了蓝色的丝带。
等我出来时,他已经坐在花树下拨弄着琴弦等我。他的手拨动着琴弦,发出一阵清脆好听的声音。
他见我出来,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颠颠地跑过去,却不想被脚下的枝桠绊了一下,身子向前倾着,在倒下的那一刻,我想,完了,我刚刚换的发型啊~~~
我还没来得及大喊,却摔在了一个怀里。
“你是有多笨,走个路都能摔倒。”
我看着他,那样近的距离,他的眉眼都那么好看。“我不小心的嘛……”
“嗯,现在这个发式,看着很漂亮。”
“真的?”
他将我扶正。“真的。好了,和我过来。”
他的手放在琴弦上。“学琴自然要知道基本的指法。抹、挑、勾、剔、打、摘、劈、托,你都明白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我演示。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是不是很笨啊?”
他似笑非笑瞟我一眼。“嗯,确实很笨。”
我打断他:“你够了。”说完我低下头:“其实,也不是很笨啊……”
这次他终于笑出声来:“开玩笑的,你才不笨,我刚刚学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姑娘。”
我突然抬头:“真的?”
“因为我眼里没有几个姑娘。”
“你……”我不知道他是在损我还是在夸我,是该高兴他这样说还是该气他。
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我低声问:“君华,二师父会不会武功啊?”
“这个当然,我都打不过师父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淡定。
“怎么了?”
“没事,没事……”二师父……你够狠……
君华在音律上的造诣很好,所谓“近朱者赤”,所以,我多少也受他的影响。
他说,学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单纯的学。重要的是心境,要心平气和,不受任何外物的干扰,才能真正懂得曲中的境界。当然,更要勤加练习,不断进取,方能水滴石穿,奏出最美的曲子。
我想,就算为了他,我也要好好学琴。
愿能一揽芳华,不负卿梦如画。
如此,我遇见他。
杏花微雨,打湿了枝头盛开的木槿。
落雨声淅淅沥沥,盖过了檐下的燕呢喃。
我倚坐在廊中,等着他回来。
自从君华教我学琴起,那琴大部分时间都放在我这里。
君华教得好,自然我学的也就好。不晓得我那二师父是干什么的,简直就是个摆设,每天只会跑去喂喂鸟,钓钓鱼。几乎都是君华在教我——那君华是和谁学的呢?
有一天早上,我发现君华不见了。
我疯了似的找他,漫山遍野的找。
可是我找不到他。
我失魂落魄的回来,却看到二师父正悠闲地坐在石凳上喝茶。见我回来,和我说:“回来了?君华让我告诉你,他有事要回去一趟,不出半个月就回来了。”
“回去?回哪里去?”
“回晋国啊,他是晋国人,自然要回晋国。他家中有些变故,所以要回去的,他每过一个月便回去一次,只是这次很突然罢了。”
“回晋国?”我突然想起,和他相处了这么多天,竟一直没有问问他的身世,好不糊涂!“那,那他怎么没和我说一声啊?”
“他想和你说的来着,”二师父转着茶盏,手法很是娴熟,“可是早上看你睡得那么沉,他没好意思打扰你。”
我有些失落,竟没有看到他。
“他说这半个月里让你好好练习。”
“哦,知道了。二师父,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啊,害得我白担心一场。”
“我想告诉你的,奈何你一句话都不听就往外边跑,你跑得这么快,我这一大把年纪怎么追的上你。”
“……”我表示我很无语。
他不在的这半个月里,我努力的学琴,把手磨出水泡来也不罢休,还一边翻阅二师父的古籍,努力地高文化素质,一定要让君华回来的时候大吃一惊。
算算日子,他说半个月回来,大概就在这两天了。
于是我便天天在这里等他,守着他,让他回来时第一个就看到我。其实不是第一个看见我也难,这里一共就两个人,二师父整日不见人影。
今日下了些小雨,带着微微的自然气息。
我想,也许他今天就回来了。
我想象着他回来时的场景,他撑着一把十二骨节绘着白梅的油纸伞,踏着落雨,玄青色的华裳在伞下飘扬,他轻轻对我说:“凤仪,我回来了”届时我扑到他的怀里,对他说:“我好想你。”
不过,他这么优秀,一定有好多姑娘喜欢他,奈何我还这样小,若是足岁,我一定要嫁给他。
我曾经有一瞬这样想:我究竟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单纯的仰慕他?
其实,只要能在他身边,这样看着他,也许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马蹄声很乱,这说明不是一个人。
五群山是个清幽僻静的地方,一般不会有什么人来,所以我有些疑心,从屋里取来凝霜剑,紧紧握在手里。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心也悬了起来。待看清那远方的人,手中的剑一瞬间滑落,摔在了地上。
那马上的人,白衣白衫,似是来自江南。在雨中踏马奔来,似是开在雨中的一枝白梅。
我心中想的那个人,他终于回来了。
君华,原来他一袭白衣亦如此好看。
有温热的液体在脸上滑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眼眶很湿,泪光理我看见他下马,朝着我飞奔而来,停在我面前。他全身已经湿透了,滴着水的头发贴在脸上,微微喘着大气。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还是在笑,更不知道,我究竟是悲伤还是开心。
他回来了,回来就好。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温柔,温柔得让我迷失了自己,“是哥哥不好,没有告诉你一声就走了,害得妹妹担心一场,是哥哥的错。”
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是的,他只是把我当做妹妹,他的小妹妹。
“怎么了?”他低下头看着我说,
我退后一步,捡起凝霜剑。“没什么,你都湿透了,进来换一件衣服吧。”
进屋后,我替他脱下外衣烤干。
虽说我才十三岁,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他那件白色丝质衣衫,绝对是上好的蚕丝,只凭触感便可知晓。这么名贵的衣料,绝非普通人家所拥有的,他的家室一定很显赫。
“君华。”
“嗯?怎么了?”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我。
“听二师父说,你是晋国人。”
“对啊。”
“可是……你是谁呢?”
“我吗?虽说现在还不是什么,但是以后,我却要做一个世袭将军。”
“将军?”我惊讶道,“你姓君,那……你父亲是晋国赫赫有名的将军,君沐风?”
“你知道?”他问道。
“君将军这么有名的大将,怎么会不知道呢。”难怪,他举止间大方得体,武艺高强,又甚有修养,原是将门之后。
“怎么问起这个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点都不了解你。”心里默默叹息着,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世,他那么高贵,我却什么也不是。知道还不如不知道,白白给自己和他又加了一层隔阂。无意中看到他放在桌上的一块玉。“那是什么?”我问。
“一块璞玉,刚刚开采出来的,还未经雕琢,不过,却是一块难得的好玉。”
我对那块破玉着实没有兴趣,只是没有缓过来,随便问一句罢了。
女孩的心思多,每个女孩的心思都多,说纯洁那简直就是瞎扯,只是别人什么都不知道而已,一个无父无母,从小只与冷兵器打交道的女孩心思更多,无关年龄,只是他什么也不知道而已。
不是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写在脸上,任人阅尽的,即使埋在心里,那痛也是一分都不会少的。
他的衣服穿好后,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从晋国回来带回了一匹马,送给你的,现下雨停了,走,和我去看看吧。”
“可是……可是我不会骑马。”
“不会可以学啊。”他说了领着我出去看。
他所骑的那匹棕色的马旁边,有一匹毛色雪白的马,甚是强壮。
“它叫‘踏雪’,是晋国唯一一匹可以与‘寻雁’相媲美的马,不仅好看,更是温顺,可一日千里。”
想必“寻雁”便是他的这匹棕色的马了。
“后山有一片空地,走吧。”
他拉着我的手,十指相扣,我想一生一世都这样,由他拉着,天涯海角。
我见到了他口中的空地,果然,山清水秀,绿草如茵,在这里骑马奔驰,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
终归还是我不够聪明,纵使踏雪再温顺听话,还有君华教导,还是从马上摔下来六七次了。摔得真疼,可没一次还不等君华过来扶我,便自己拍拍衣服,再骑上马,然后又一次摔下来。
待到第八次摔下来,却是真的没有力气起来了。
说到底还是我太笨,他太聪明,什么都要他教。
他那么高贵,那么聪明,那么才华横溢,风华绝代,举世无双。将来他的夫人也一定是能配的上他的。
我觉得身子很软,再也起不来了,脑子里尽是这些奇怪的想法。君华跳下马,跑到我身边将我扶起,他身上有一种香,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怎么样?摔到哪里了?痛不痛”
我没说话,想起来接着练。“好了好了,不练了不练了,今天且到这里了,我带你回去好好休息。”
他把我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真想一辈子都这样,由他这样抱着,没有悲伤别离,没有红尘琐事。
他先将我抱上马,然后自己骑上马来,踏雪很乖地跟在后面。
这两日君华什么都不让我做,只说是让我好好歇息。我告诉自己,不可以喜欢他。
几日后,我又开始练琴。君华说,没想到他走的这半个月里,我的琴艺不仅没退步,反而进步了不少。
他不知道这半个月里我有多努力。
“为了奖励你,送个礼物好不好?”
“什么礼物?”
一支玉笛横在了我面前,我觉得有些眼熟。
“好看么?”我注意他手上有几处划伤的痕迹。
“这是怎么弄的?”我问他。
“给你做这个不小心划的。”他倒是毫不掩饰,“就是用那天我带回来的那个玉料做的,猜你会喜欢。”
我回屋拿来了绷带,仔细给他包扎好。
“果然心灵手巧,连包扎都可以包的这么好。”
“练出来的。习武之人难免会受伤,我以前就经常给良洵包扎。”
“良洵?他是谁?”
“是我师兄,都怪他太笨,每次和我比试都伤不到我,且每次都会伤到他自己,所以每次比试前我都要备好了药品。”说着正要给他打最后一个结。
“也许是因为他不舍得伤害你啊。”他说到这的时候,我故意在打结的时候不轻不重的勒了一下。不知道他有没有感觉到,却依然很平静地看着我。
“好了,包扎好了。礼物我收下了,今天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了。”我拿着玉笛进了屋子。
这个人,还是少沾染为妙,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