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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六月梅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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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凋谢,清水河边依旧人影绰绰。
清晨,河边的石头上三三两两地蹲着几个妇女,用洗衣棒啪啪啪地敲打着衣服。隔壁家的阿姨,也就是五陵的母亲端着洗衣盆向我走来,我赶紧起身吐掉嘴中衔着的狗尾巴草,朝她笑得一脸灿烂。
她一脸宠溺地对我说:“阿年,你阿婆今天恐怕不能给你烧午饭了,隔壁镇的庙会开始了,你阿婆去念佛了,你中饭就来我家吃,对了你早饭吃了没有,要是没吃上我家去和阿陵一块儿吃,你阿婆估摸着现在已经走了。”
我笑眯眯地摸摸肚子,说,“真的饿了,阿婆就爱念佛,把我的早饭都给忘了。我顺道上前一步,拉着阿姨的手臂说道,我真是想念阿姨的手艺了,那我现在就去你家,衣服我就顺便帮你带回去,我看你还有好多菜要洗呢。”
阿姨摸摸我的头,我心想,怪不得阿陵也这么爱摸我的头呢,敢情是随了他的妈妈。
一路飞奔到阿陵家,轻手轻脚地进去,原本是打算吓吓他的,然后看见他站在厨房里用锅铲翻炒着,我就觉得我真是不了解五陵。
我看得呆呆的,五陵正好冒出来,端着一盘金灿灿的荷包蛋,说:“喂陈寂年你这什么鼻子,我下厨你就过来了,算了算了荷包蛋就给你吃了。”
我一脸讶异,刚刚萌生了感动之意,结果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愣是把我的感情扼杀在襁褓中。他说,“反正是第一次做饭,好不好吃很难说,我还是去吃我妈煮的清淡小菜比较好。”
我顿时满脸黑线,无奈地接过盘子,就着白粥吃起来,当然还不忘诅咒一下五陵这个没心没肺不仗义的混蛋。
其实五陵的荷包蛋还是很不错的。
多年以后,我无法忘记这个清晨,我与五陵相对而坐,偶尔抬头便是四目相对,流光溢彩。对每个少年人来讲,在单薄乏味而又蠢蠢欲动、充满期待而又忐忑不安的青春岁月里能邂逅一位让自己心动的人,无疑是美妙的经历。
哪怕粉身碎骨,魂离魄散。
贫薄岁月中,五陵是除了阿婆以外第一个给了我家的感觉的人,甚至后来陪伴我的母亲与父亲都无法给予。
吃完早饭,五陵得意地说,“我真是天才,厨艺都是无师自通啊,果然天赋很重要。”
我难得顺了他的意,小声说:“是还不错。”
他忽然正色,仔细地看着我,随后哈哈大笑,越发张狂地说:“我的荷包蛋还能让你心性大变,为了我的寿命着想,我得多给你做些荷包蛋了。”
我心下一喜连连点头。
“别乐了,再笑就真能成傻子了。”五陵说完这句话就拉着我走了,他说,“阿年想不想去庙会玩,走,我们找到红瘦就一起去,她从省城来都没见过庙会长什么样子。”
这些个月我一直想知道的就是他与红瘦的关系,可是心下一想红瘦是我和五陵共同的朋友,我不该这样小家子气的。于是我也乐呵呵地跟着他。
无可奈何,这次的庙会成为我生命里的遗憾。
如海深情似浮尘,有多少纷扰纠结,还是要自己承受。经年之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十字开头年纪的我无法安然度过,所以才选择逃避。
我的心光照不进来,别人也看不见,若真是瞧见,也只当是哄闹一场,个中滋味于自己是惊天动地的伤,于他人却只是随手可拭的浮灰罢了。
十七岁的五陵第一次给我的难堪与黯然他自己并未发觉,潇洒离开。
这日我与五陵跑到红瘦家的时候,在门口看见正在吃烟的黑衣老头,这大概就是红瘦所说的待她极好的阿公。
我刚想上前问候,那老爷爷就放下烟斗甚是亲昵地与五陵打了招呼,我刚想开口的话也就尴尬地卡在了喉咙,然后只得生生把无奈吞下肚子,微微一笑算是问候。
老爷爷也打量着我,五陵帮着介绍,说:“阿公,这是陈寂年,我们都叫她阿年,是和我从小玩到现在的邻家妹妹,也来找红瘦大家都是朋友,对了阿公上次我妈妈叫我带给你的烟草还够不够?”
老爷爷带着老者的慈祥朝我点点头,随即对五陵说道:“有劳你妈妈对我这个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的老头子这么关心,烟草足够了我可不是烟鬼,我这老寒腿也是多年了不方便去拜访的,阿陵啊可真是多亏了你家对我和红瘦的照顾,唉想想红瘦他爹妈真是……”
是顾忌到有我在场,家丑向来是不可外扬的,五陵也很得体地安慰了老爷爷。
这时的五陵是我不熟悉的样子,眼里没有了不羁与轻狂,敛了声色,变得沉着冷静。
忽然觉得他此时的每一点悲喜都不像之前一样无所遁形,悉数落入我的眼。
像是应了一句话:有时候想要了解一个人恐怕一辈子都不够。
我只当是五陵讨了老人家的欢心,毕竟从小时候开始五陵总是会用乖巧夸张的语言把长辈逗乐。其余的实在是不想细细深究,我也是不敢刨根问底。我是不是怕了解了其中隐情,徒增自己的难过?
我不知道。
进屋之后,窗台上的艳柔玫瑰却变得神隐漫长,甚至有些陈旧凋零。
没想到红瘦的红色玫瑰也会有枯败不振的一天,就像不对的季节是开不出花的。
我和五陵顿住了脚步,都默契的选择了沉默,因为我们听见红瘦的房里传出了被刻意压低的争吵声,仔细听听另一个声音正是红瘦的意中人许衍。
我拉拉五陵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走,毕竟听墙角是不地道的。可五陵定定地站在那里,任我怎样拉扯都不肯走,我也只好伴在他身边。耳边传来的是红瘦凄厉的声音,我没想到平日里温柔安静的红瘦竟也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想来爱是凌厉的,爱是一种伤,哀伤是伤,甜蜜也是伤,许衍给了她许多甜蜜,这次也依旧给她满怀的心伤。这大概也是红瘦不顾个人形象,为爱歇斯底里的原因吧。不知道她是否知晓,越是爱得难分难舍,到头来走得越是干干脆脆。
我只听到订婚和良月这两个词频频出现,心里倒也明白了几分。估摸着良月就是五陵常常尖利着眉眼提到的许衍的正牌女友,而后据我的猜测应该是许衍和良月订婚想与红瘦彻底了断。
五陵不比我笨,他一定也明白屋里的情况。我有些惊慌地看向他,手不自觉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他好看的眉紧紧地皱着,眼睛里满是怜惜与不屑。
他的眼从未离开过红瘦,我所害怕的还是发生了。五陵用力地挣脱了我,冲向许衍用力地给了他一拳,似乎又是不给他反击的机会,在许衍踉跄地站起身时又狠狠补上了一拳。五陵拉着红瘦,固执倔强地看向许衍,说,“我敬你是我的老师,希望你能有老师的风度。”
许衍温和的外表被打破,只匆匆瞥了眼五陵,似念在他只是十七岁的男孩子便不与他计较。而后冷静地对红瘦说:“我不是十八九岁的男孩,不可能为爱痴狂,也不可能再接着风流快活,我二十八岁了啊红瘦,我有我的责任,将来还有我的家庭我的孩子,良月陪我奋斗,她给我她的所有青春我不能负她,我们好聚好散吧,你若是爱我便成全我。”
说罢便离开了,潇潇洒洒,用徐志摩大才子的话来说就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红瘦在他身后眼中的温情霎时变凉,喃喃地说:“许衍你怎么不让良月成全我,我的青春也悉数给你了啊,好一个好聚好散。”随后泣不成声,窝在五陵的怀里颤颤发抖,五陵的手疼惜地拍打着她的背,给红瘦他自己力所能及的安慰。
我的脚沉重得一步都迈不出去,忽的有一种错觉,所有莺歌燕舞的人们都消失在时光里,广袤的天地竟只剩下红瘦与五陵,还有我。红瘦哭得楚楚动人,风姿绰约,像是爱之女神,五陵右眼下的泪痣似也幻成泪滴,他像是女神的缪斯。他们相拥的一幕残忍地撕碎了我的愿望,间接地毁灭了我对爱情最初的希冀。
果真,我的英雄不只属于我,他还解救了其他的女孩子,不必奢望。
其实许衍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我,他顿了顿脚步,眼光不明地望向我,说了句不明就里的话。他说:“男人和女人在感情中的求索大相径庭,泾渭分明,男人要的是花开的过程,女人却要结果的结果,我与红瘦就是这样。寂年你年纪尚小,花开花落也左右不了你的心性,在天真的岁月里就远离这些吧,尽力让自己快乐,毕竟以后有更多你不想面对可是不能逃避的东西。”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像是怕自己回过头来从五陵怀中夺走红瘦,夺走原本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红色玫瑰,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他怕劫数,怕这个劫数毁了他二十多年来拥有的一切,却沉浸在劫数带给他的从所未有的刺激中。他又要锦绣前程想风光长在,所以不得不逃离劫数,投向另一个软玉香怀,自然也忘了在经历劫数时对其中女子说的似星汉高悬的誓言。
我觉得他真是一个贪心的人,可又觉得他是个不幸的人,贪心难免造就不幸。被那样为爱不管不顾的红瘦爱上,大概也会觉得压力过大,日日担心情坚不寿,好物难坚。
我想许衍应是看透了我对五陵的那点小小心思,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诫我罢了,到底是语文老师,这才学也着实让我钦佩。我在心中谢过了他的好意,可是依旧不想离开,我慢慢地在红瘦家的院子里踱步。自己溜自己的影子,太阳当空中照我也觉得凄清,多寂寥。
我在心里相信五陵是不会不管我的,他安抚好红瘦的情绪就会找我,然后对我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说阿年我们去庙会然后我给你做荷包蛋,那时候的他一定是光芒环绕的。
希望存于心底,就如同手掌中紧握着的沙,自当流去。
我亲眼看到哭累了的红瘦沉沉睡去,头搁在五陵的肩膀上,五陵小心地将她抱回床上,又贴心地为她盖好薄毯,目光温柔如同暗夜里的星子,缱绻而温暖。
我想我此刻一定效仿着迁客骚人在悲春感秋了,顾影自怜,可上帝似乎不满足我现在的愁思,认为此刻心似秋莲苦的我还不够神伤,活生生地让我愁惨至极,上天总有办法让你比先前难受千百倍——
此刻的五陵正打算离开,不知是什么使然,红瘦竟在睡梦中拉住了五陵的手腕,五陵也竟然鬼使神差地俯下身亲吻了红瘦的柳叶眉,我想那时的红瘦眉头一定是舒展的。
我不禁摸摸自己的眉毛,不是娇弱婀娜的柳叶眉,只是清浅淡泊的远山眉罢了,怪不得五陵对我没有亲吻也没有怜爱。
一片幽情冷处浓,百般相思俱无用。
我承认了自己的渺小与卑微,同时也承认了红瘦与生俱来的明艳与娇俏。这样的我实在无法与红瘦相比,所以我识趣地离开,赶在五陵出来时离开,我着实不想让五陵在接触了红瘦的千百妍姿之后再看见我这般痴傻失意的模样。
我自然是不知道五陵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默然回到家,呆在小院里静静思索着许衍对我说的那番话。
也许许衍说得没错,五陵为我挡下竹鞭时,为我涂抹药膏时,我自然丢弃盔甲,单纯渴望一段青春爱恋的发生,捧出一颗真心来,不计因果,可是五陵却没有看见,他像春风一样轻抚过我的心之后便走了,于是我心里的热望就一点点冷下去。
我笑笑,为自己现在的沉郁感到悲哀。
我是想做到像许衍所说的守住一方心灵净土,远离他们的喧嚣,不被打扰,即使花开花落也不能左右我的思绪。
可那是之前的我啊,在清水河边玩的风生水起的陈寂年啊。
一眨眼,回不去了,这个词多伤人。
从这以后我都尽量回避着五陵,我也不亲昵地叫红瘦姐姐了。
甚至有时候我会觉得红瘦和许衍在一起时受的伤都是她自己犯下的错,她不该去寻一个已有未婚妻的男人来试图与自己相伴终老,徒劳无功罢了。许衍不同于她这番轰轰烈烈,他挣不开枷锁,逃不出牢笼,也就无法与红瘦欣赏春水碧于天的景色,更无法与她一起画船听雨眠。
我会恨恨地感叹红瘦不依不挠强求的爱,以及他们两败俱伤的结局,尽管我不甚清楚是否红瘦也伤到了许衍,可他们却是不可置否地伤害了五陵,同时将饱满的杀机包住,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刀鞘中,紧接着向我刺来,不留余地,让我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每当这些念头冒出来时我就痛恨自己的卑鄙无耻,然后警告自己就算是伤心人也不可做毒心妇。
可是,我确实是真真实实地嫉妒着红瘦的。
没错,是嫉妒,我不嫉妒她的生动美艳,不嫉妒她分花拂柳踏步而来时的不染纤尘,五陵对她的好是唯一让我眼红的一点。可是又是以什么身份,只怕是一厢情愿的难堪。
桃花隐落,碧海潮生,我的心事无需再重复。其中悲喜自知,我孑然一身,只剩满身自由,但是自由是荒凉的。
平日里看的小说中爱得荡气回肠波澜壮阔的女主最后被命运逼得面目惨淡,被现实伤得以泪洗面时,要么会有另一个痴情男儿前来抚慰她千疮百孔的心灵,很显然我没有这个福分;要么拿起剪刀挥挥手三千青丝便断,所谓青丝断,情思断,明摆着,我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尽管我对我的父母并无多大好感,可我对我的长发却是情有独钟;又或者果敢地收拾好行李远走天涯,用身体和心灵在路上来忘却上一段令人不痛快的爱恋,最好还在流浪的城市发生一段可歌可泣的艳遇,不用多说,以我现在的年纪和见识怕是连清水镇都出不去。
所以我只好呆在家用心修炼,试图做到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谓修炼也不过是窝在房间里全神贯注地修炼我的游戏,我平常实在不热衷各种网游,有时间还是对清水河边的景致有兴趣,可是我是真的怕遇见红瘦和五陵。
在游戏里我认识了一个叫白眉大仙的人,当时看到白眉这两个字就让我黯然神伤了很久,我又想起了那日五陵亲吻红瘦眉梢时的缠绵。于是我果断加他并和他开始熟悉起来,起初是一直要挟他换名字后来觉得他倒是不失风趣,就交了他这个朋友。
直到有一天,我下定决心约他见面,于是我穿绿袄,他着白衣就相约在清水河边。
这次的相见并无什么稀奇,况且我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时小姐,自然不会幻想着他是个绝代风华的男子,然后便是郎情妾意花前月下的美好热恋。这个白眉大仙长我三岁,说来与红瘦同岁,名叫做穆白,便也是从我现在的学校毕业,不过与他一同聊天时知道了他有去当兵的意愿。
他也算长得俊朗,我暗暗地想象他穿上军装的模样,甚是精神,浑身散透的是一股阳光大气之感,不像五陵总是闪动着眼角的泪痣,好似心底有什么伤心过往。
我是很讨厌自己总是在很多个拐弯之后想到他,也只能徒然感叹无奈。
与穆白分别之后,心情舒畅不少,对红瘦的埋怨倒也所剩无几。
我不可能一直荒凉下去,我们也不可能一直踽踽独行,自然有人打破这种沉闷的氛围。
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许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