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连城》树的酔影

2、征兵入选 我若孑然一

　　“石头哥，我们服劳役快两年了吧？”连木望向石磊，才两年时间，这少年就长了不少。

　　脸部轮廓开始变得硬朗，个头也超出了连木一大截。要放现代，准是小女生看着犯花痴的校草类型。而现在，却要在这里做苦役，真是糟蹋了花一般的年纪啊......

　　连木想得一阵心酸，开始怨过去的自己太不懂得珍惜。现代的她算得上是一个事业小有成就的女性，可生活方面却是一团糟。

　　极端的完美主义使得她想掌控周围的一切事物，结果事与愿违，本来她所拥有的东西都离她远去。谈了三年的男友因受不了她近乎疯狂的控制欲最终提出分手，毅然转身去了国外。她开着车，泪水如雨水般倾泻，她疼痛得无以复加，却不曾注意到迎面驶来的卡车......

　　她就这么消失在了那个世界，她的父母啊，为何平日里不好好待他们，为何连句“生日快乐”都会忘了说......连木轻叹一口气，没想到还是被石磊听到了。

　　“在想什么呢？”石磊看着她。

　　“没什么，你说了什么？”连木收拾一下情绪，投入到与石磊的对话中。

　　“我说，是快要结束劳役了啊！”石磊道。

　　“哦。结束了劳役，你想做什么？”连木淡淡地问。

　　“当然是回家啊。我娘亲不知道怎么盼着我们呢。还有大顺。不过，说真的，没见过你想念你爹娘和连水，你这小子是不是没心的？”

　　“我可不像你，想念家人会念出来。”一句话堵的石磊无话可说。

　　“好吧我认错。不过你这么问，难道你还有其他安排？”

　　石磊又一次让连木感到诧异，没想到他有这份细心。“不知道。其实我想从军。”

　　“从军？你爹娘怎么办啊？你做两年劳役他们就担心死了，好不容易熬到头了你还想去从军？”石磊语气有点忿忿不平。

　　“石头哥你别当真了，我就这么说说。不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国家浴血奋战，难道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吗？”后半句话是完全违心的，不知道说出来是为了说服自己，还是说服石磊。

　　石磊沉默了会儿，说：“连木，有些时候我也会想去打仗。不热血枉少年。可是我身后还有一个家，没了我，他们怎么办？我若孑然一身，必定毫不犹豫。”

　　连木总认为在这个地方，自己是一个人，最多只有石磊这个兄弟，却全然忘了连木的生身父母，就算内里换了个人，躯壳依旧，连木便依旧是他们的连木，连木为他们所牵挂、担忧。自古忠义两难全。到了古代，还是要为家庭和事业费神。

　　“作为于唯，我已辜负了我的父母，作为连木的接替人，我还要不孝吗？”连木仰起头，叹了口气。月明星稀，连木的父母是否也在望月？于唯的父母呢，即便也在，然此月非彼月，但愿婵娟会携上着跨越时空的思念，给家人带去问候和安慰。

　　“对不起，我又乱说话了。我这人说话就是这么没分寸，我自己打嘴巴子。”说着石磊佯装着要给自己掌嘴，却是一副很正经的样子，实在滑稽。

　　连木噗嗤一声，道：“石头哥我没生气，你别这样。”连木居然笑了，虽笑得有些含蓄，又透着点无奈，但已足以让石磊吃惊了。自从溺水后，连木笑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甚至都不笑了。

　　石磊带着几分惊喜，侧过头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弟弟。

　　连木的皮肤简直可以跟女人匹敌，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如丝绸之光滑，芦苇之柔韧，石磊竟产生了伸过出手去轻轻触碰的冲动。还有秀挺的鼻子，浓密纤长的睫毛，眼睛像核桃一样深深的嵌进去，即使是侧面，依旧能看到那黑的直逼人心的瞳孔。

　　笑靥如花，在月光下连木的整个人好像发着微光。石磊不由得看呆了。

　　“石头哥？”连木意识到了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连木你长的太秀气了，恐怕连女人都得嫉妒你。哈哈。”

　　连木暗自叹一口气。年岁不断长，这具身体也在不断成长，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要做好准备。

　　第二天一早，连木还在跑步，就有人骑着马飞奔而来，吁的一声在院门口下马，跟看守的小兵的絮叨了几句，一个小兵就牵了缰绳走开了。

　　那人满下巴留着灰白胡茬，脸上沟壑纵横，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然而连木搁着老远，还是能感觉出他的无比坚毅的目光。他脱下盔帽，放在左手上，没顾得上抖落身上的尘土，便风尘仆仆地进入院子径直朝连木的方向走去，连木此刻正在管事人的房间前，看这人的行头，便猜出几分玄机。

　　他看到连木，明显有丝惊讶。出于职业素养，连木朝他弯了个腰，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推门进入房间。

　　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吃早饭的时候连木一直在想跑步时候的事，神思有点恍惚。

　　“石头哥，如果你被拉入从军，怎么办？”连木低声问道。

　　“瞎想什么呢，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是在想这个。”石磊凑近连木，对着她的耳朵用语重心长的口吻轻轻说道，“从军的事情我们昨晚讨论过了，我的决心不会变。不要再想这种可能了。”

　　原来他以为连木还没死心，还在变着法子让她改变心意。她不再吭声，但今天早上的事情，总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满世界都是筷子碰撞碗壁发出的乒乓声，以及男人们喝粥发出的“希希突突”的声音。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哨响，大家纷纷停下手头的碗筷，纷纷不解，今日的集合怎么那么早？

　　“大家先停一停——听我说——”管事的扯高了嗓门，甚至破了音，“我身边的这位，是率领军队在南边境打仗的镇国大将军的亲信。今日亲自来我们这边，是因为——因为——”

　　“是因为南蛮两国联合来攻打我国南边境。”看管事的讲话结巴，那戴着盔甲的兵接过话头，郑重的说道，“我国驻守南边境的兵力过于单薄，现已派人前往汴唐通知皇上。可是军队从中央出发抵达南边境，至少要两天两夜。目前南蛮还未发动，但不知道是否能拖到两天后。所以想临时在附近省市的劳役队伍中调人过去做暂时的准备。你们这个队伍需要调出一百人，谢谢大家的配合和支持。”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底下已是嘘声一片，就像炸开了锅。果然，真的是来征兵了。

　　“我若孑然一身，必定毫不犹豫。”石磊的话又在她脑中浮现。“可我并非孑然一身，我有父母在等着我回家。”她压抑住来自内心深处的兴奋，她是不能再次辜负她的父母了，虽然若不是这幅皮囊，他们对她来说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石磊用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知道他在不解什么。“我今天早上看到那个穿着盔甲的兵了，所以才那样问你。”他突然紧紧握住连木的手，手心里满是汗。连木拍拍他的背，“没事的，不会被抽到的，我们还那么小。”

　　底下一片嘈杂，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冒出来：“我自愿参加！”连木一看，竟是那日在滚木场打趣她的那个年轻人。

　　“好！”盔甲兵显得很激动，“还有没有人自愿参加的——？”沉默了好半晌，无人做声。这种上战场的事，有所牵挂的人都是不愿意的，当然那些胆小怕死的也是绝不愿意的。

　　“既然没人自愿了，那我就开始念名单了，名单上念到的，都是经过本人观察，觉得很不错的一些弟兄，这些人就将跟随镇国大将军，沙场立功，扬名万里——”管事的拖着嗓门，翻开一本册子，宣读起来。

　　名字一个一个的念过去，50个了，没他们俩。连木和石磊相互紧紧的握着，石磊的手冰凉，不断的渗汗。“连木——”连木终究是被抽中了，石磊惊慌的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第80个了，第90个了，第95个了，连木心里不断的祈祷着。

　　“石磊——”这名字犹如当头一棒，连木顿觉五雷轰顶，周围的嘈杂声变得虚无飘渺，脑袋嗡嗡直鸣，浑身开始发热。连木想去从军，可她从没想过让石磊一起，石磊这样的花样少年，怎能去战场血染双手，怎能去经历这样的残忍和血腥？况且他志不在此，如此强人所难，是多么的摧残！

　　突然石磊站了起来，冲着管事的大喊：“抽中我我没意见，我人高马大，可是连木这样瘦弱的，你们怎么会想到让他去上战场？这队伍好几百人，个个都比连木结实吧？”

　　“这位小兄弟，连木就是你旁边的这位吧？这位兄弟入军不是管事的定的，是我看中的。我来的时候见到他在跑步，很是纳闷，向管事的一打听，才知道这位叫连木的小兄弟是两年如一日天天黎明跑步啊，这毅力可不是一般的人都有的。这么优秀的人，不为国家做贡献都可惜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一问，底下人纷纷表示赞同，前一秒还瞠目结舌，后一秒竟拍案称赞。石磊还想说什么，连木拉了拉他的衣角，摇摇头示意他坐下。既然已经决定下来，凭这两人之力根本没办法改变什么。

　　石磊怎么会被抽中？论年龄轮不到他，论实力也不可能轮到他。连木扫过那些被抽中的和未被抽中的人，又望了眼管事的，肥头大耳，一双三角眼嵌在脸部的肌肉里显得极不协调，嘴唇似笑非笑。一下明白过来其中的蹊跷。那曾经被她撞见的三四个人，长的再魁梧，也安然无恙，而那些被抽中的，十有八九是平日里爱和管事的使嘴绊子的，还有一些是干活爱偷懒的，不过那只是些没有资本却爱偷懒的人。石磊嘴快话唠又没钱，明显不讨管事的喜欢。趁此机会打发掉一些不省心的人，留下对自己有用的人，又何乐而不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怕真只是统治者为了蛊惑人心而大张旗鼓宣扬的一句号召语罢了。

　　“这老家伙，有机会我非得扒了他的皮！”石磊猛一拍桌，桌子一震，却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不顾连木的阻止，他继续愤慨，“看看那些平日里给他送吃送喝的人，一个个都挺拔如山，怎么没见他们从军？！那个老狐狸......”连木赶忙用手捂住石磊的嘴巴，将石磊拖进房间。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真的不傻，连木没想到他能想到这一层。

　　“你不想活了吗？”将他拖到房间最里面，连木低声训斥道，“你知不知道这些传到他耳朵里你可能都活不过今晚？！”石磊低垂着头，“我本来想，我被抽中倒也算了，谁叫我爱惹着他。我走后你可以代我照顾我娘和我弟，可没想到你也会......”石磊哽咽了，这是连木第一次看到他流泪。

　　她拥抱住他，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你别老往坏处想。从了军，你也不一定上战场，上了战场，你也不一定...呸呸，总之，我们一定会活下来的。相信我。”在涉及到家人的地方，石磊都会变得无比脆弱，娘亲是他永远的软肋。

　　临行前，盔甲兵向所有人保证，一定会通知家里人他们从军的消息，并会补贴一份奖赏。石磊听后稍稍宽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