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9、君生我未生（三）

　　“我不愿。”
　　将舞扇往桌上一搁，霍小楼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
　　班主并不动怒，只苦口劝说：“小楼，你成名也已多年，现在正是最好的年华，唱一辈子的戏，纵使风光，终究比不上清河将军这样的好归宿。”
　　温玉言抱了琴，在桌边坐着，手底下漫不经心地擦着琴身，心中莫名有些张惶。
　　班主若有所思，忽唤了温玉言道：“玉言，小楼向来听你的，你也向她说说。”
　　他心中一窒，缓缓抬起头来，对上那双倾倒众生却又清浅无比的眸子——霍小楼也定定地望着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
　　“你劝我作甚么！”还未等他说什么，霍小楼先抢道，“我就是要和你在一块儿的，你怎么反来劝我！”
　　轻柔而生脆的嗓音，仿佛投石入水，荡开一圈涟漪。戏班微微静了，但没有大的波澜。是啊，谁看不出来呢？
　　温玉言的心微颤了颤，这场景实在浪漫得让人心痛。可是他不能，亦或是不敢——他依旧是那样简单而天真的人，可是他老了，他已不敢再让自己那样单纯。
　　扯起一个苦笑：“小楼，梨花还小，我放不下她。而你等不起……”
　　“梨花哪里要你管了？她早可以登台！”
　　“但……但梨花不愿唱戏……”
　　“不错，我是不愿唱戏！”冷硬的声线蓦地响起，“我也不愿留在戏班子里。”
　　梨花从台侧小门突兀地出现了。她一身蓝布褂黑长裙，俨然女学生打扮。是的，两年前，她在温玉言面前摔了琵琶毅然要去上学，住在学校里再也未曾回来。
　　梨花快步走到温玉言身边，对着霍小楼冷然道：“你别做梦了，我爹不会要你！我们也不会再留在戏班了！”
　　她这话一出，众人皆惊。梨花拉住温玉言道：“爹，你别留在戏班了，离开这里，去找别的工作。”
　　温玉言也显得不知所措：“梨花，你要去学校也好，可爹离不了的，爹此生便是为戏而活。”
　　“我不要你当戏子！”梨花尖锐地叫道，随即软了几分，“爹，我要进学校的青年社，我不能有个当戏子的爹爹！我宁愿你是个工人，用双手劳动，满手老茧，也不愿你是个向权贵献谄以求安逸的戏子！”
　　啪！
　　清脆的耳光声——动手的是班主。
　　班主苍白的鬓发颤抖着，向愕然的梨花低吼：“戏子怎么了！戏子也是靠自己本事吃饭，我们没日没夜地唱，用自己的嗓子讨生活；我们从小练功弹琴，我们也一样满手老茧！你说这样的话，怎么对得起这些养你长大的长辈，怎么对得起你爹温玉言的名字！”
　　温玉言轻轻把梨花拉到怀里，低着头对班主说：“我代梨花给诸位赔罪了。只不过，也许我确实该走了，毕竟我早已不能唱了，我只是一直舍不得……现在为了梨花离开这儿，也算有了个理由。梨花她……唉，她是我的命。”
　　他抬头看了眼霍小楼：“小楼，你好好的。”
　　“我等你。”
　　“不，让我等你吧。”他浅笑着开口。他知道她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