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10、君生我未生（四）

　　温玉言离开了，而霍小楼被抬进了清河将军府。

　　孟清河不是将军，只是割据一方的军阀。他冷漠、寡言、铁腕，杀得了外敌，亦保得了一方平安，因此人人甘心奉他为将军。
　　入府的当夜，孟清河让她清唱了《小楼词》。孟府上下侧耳倾听，泪满衣襟，唯有孟清河只似单纯听戏，不为所动。
　　“知道我为什么要纳你？”
　　“因为我是霍小楼。”她倔强地仰起头，骄傲地微笑。
　　“差不多吧。”他摩挲着红宝石扳指，“因为你的歌声，很像当年的温玉言。”
　　她愣住了。
　　“你和温玉言一样，能让听者肝肠寸断。在太平盛世，你们都是绝顶的戏子。可当今乱世，要的不是缠绵悱恻，不是断肠之音，所以你们就成了至毒。温玉言不能唱了，你，我也不能放走。”
　　霍小楼绝美的脸上染上一层凄然的笑容：“这就是戏子的命。我们在唱戏，别人可以伤心感动，而我们的伤心，别人却只当一场戏。现在，你让我在别人的故事里伤心的权利都失去了……”
　　霍小楼从此不唱。

　　两年后，清河将军府。
　　卫兵匆匆闯进书房，呈上一封急件：“将军，东北已经沦陷，张将军希望与我们联合，共商国是。”
　　孟清河揉了揉眉心，淡淡道：“早已准备好了。”
　　三四个侍婢慌张地跌进来，异口同声地哭道：“将军，夫人，几位夫人全都，都自尽了。”
　　霍小楼面上从容一滞，手中茶碗也掉地而碎。却见孟清河凝神望着案上一枝绣笔、一枚玉玦、一对步摇，缓缓说道：“知道了。去备办丧事吧。”
　　霍小楼没来由地一怒，腾地起身：“你倒是有三位好夫人！”
　　“你走吧。”
　　“怎么，”她冷笑，“你不要我为你殉国？”
　　“你知道么，在我四位夫人中，你最年轻貌美，可我最不爱你。因为你不曾与我共患难，也因你永不能懂我。”
　　她一愣，这是她第一次感应到他的情绪：“你爱她们吗？”
　　他闭上双眼：“已经不只是爱了。”

　　幽长静谧的小弄堂，粉墙斑驳，石板缝间铺了浅浅青苔。这里是温玉言现在的居所。
　　霍小楼付了车钱，缓缓地往弄堂深处走去，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踏出低沉的声响，但整个天地却显得愈静。
　　忽然，她停住了。静静地看着前方拥在一起的二人，半晌，淡淡开口。
　　“梨花。”
　　两个人猛地一震。那学生打扮的少女转过头来，神色微变。那同样学生装的青年先是一惊，随后望着霍小楼面露惊艳之色，接着大为羞愧地跑开了。
　　但梨花和霍小楼都不曾看他，只默默望着对方。
　　最后，还是霍小楼先开口了：“梨花，我来找你爹。”
　　梨花冷笑：“找我爹？你不是将军夫人么，怎么还想着我爹？”
　　她依旧用她那利刺般的目光审视着对方，但这一次，霍小楼没有丝毫闪躲：“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不要忘了，是谁阻止我们在一起，是谁逼着自己的父亲离开自己的命！”
　　“我爹的命是我！”她大叫，“他亲口说的！”
　　她摇摇头：“你从不懂他。你是他的命，是他痛苦的命，疲惫的命，不自由的命。也许你曾是他的希望，但你真的让他失望了。”
　　梨花坚硬的表情融化了，她低下头，苦笑：“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谁能像温玉言一样呢？”
　　接着，她柔声说：“梨花，你已经长大了，不能一直陪在你爹身边。所以，让我照顾他吧。”

　　霍小楼站在门口，默默望着屋内那个佝偻的身影。当年风华绝代的容颜染上苍老的痕迹，双鬓已白，那双修长依旧的手，一如曾经，擦拭着他最爱的琴，只是已不再灵巧。
　　他真的老了。
　　霍小楼终于明白了苏班主那时说的——二十年前，温玉言毁了自己的嗓子，他身为一个戏子，就老了；而两年前，温玉言离开了他赖以为生的舞台，他，就彻底老了。
　　仿佛感到了温情的注视，温玉言拭琴的手一顿，偏头看来，扬起一个暖如春阳的微笑，只如初见，未曾老去。

　　我多悔当初离开，不能在你身边多伴一时。
　　别这么说，早在你我初见，便已注定。我只恨不能早些与你相识，那样的话，便不会伤心至此。若有来世，我愿在自己最好的年华等着你。

　　一队送葬的队伍抬着一口棺材走近了辉煌一时的尚清平戏班。台上是一个抱着琵琶的少女，和一个彩衣旦妆，美丽绝伦的女子。
　　丧事尚素，艳妆是为不敬，可是没有人疑惑，因为他们都知道。
　　梨花坐在父亲惯坐的位置，轻拨琴弦，曲声如泣。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能生早∕日日伴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