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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君生我未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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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小楼还不是霍小楼的时候,就知道温玉言了。
那是她只是苏家戏班的小学徒,名唤喜儿。被丢在戏班门口,从此在戏中长大。她熟知一切的故事,也能模仿每一句的唱词,可是她年纪太小,苏家戏班也太小,所以她从未想过成名成角,也不曾听过哪一个名角。直至某天,她整理班主物件时,在班主的折扇上,看到这样一句诗:
唱断君心十八瓣,满堂哭我哭屈原。
落款是温玉言。
提起这段往事,班主颇有分恍如隔世之感:“温老板是当年最好的戏子。当初他演《汨罗江》,唱了自己写的一首吊屈词,满堂恸哭,传为佳话……他当初确实是最好的。”
“那现在呢?他不唱了么?”
“对,不唱了,因为他老了。”
喜儿很不解:班主的朋友应和班主一般大,而年纪更长的前辈,也有仍在台上翻筋斗的,老了,便不能唱了吗?
班主看上去很感慨,他摸着喜儿的头,幽幽地说:“一个戏子,当他的嗓子毁了,他的命,就老了……而当他离开舞台的时候,他的心,就老了。”
喜儿当时以为自己懂了,但温玉言让她相信了这番话,在七年之后。
班主说喜儿可以上台了。但是她离开了。她离开了苏家戏班,去了尚清平。她去找温玉言。
温玉言一点儿也不老!
他风度翩翩,有着秋水流波的眸子和温润的笑容。他举手投足比任何一个戏中翘楚都更风流天成;他抱着琴,随意拨弄就让人潸然泪下……他是最美的男子。
可是他不唱。
有才华的人在戏班即使不唱也受人尊敬,但不唱意味着没有人捧,意味着会被新秀取代,被人遗忘。
戏班里的人窃窃私语——温老板可惜了。
喜儿不清楚这“可惜”背后的故事,只隐约听过“为了一个女人喝倒了自己的嗓子”这样的话,她觉得温玉言就像戏里的人。
喜儿年轻秀美,又有天赋,尚清平的班主很看好她,想培养她早日上台。但她常常偷跑,去到温玉言住的小院子,听他弹琴,偷看他擦琴。
梨花和温玉言住在一起。梨花是他的女儿。
梨花只比喜儿小两岁。她生得很美,眉眼顾盼,自有一种妩媚。可是她的眼睛太亮了。与喜儿的澄明不同,梨花的目光带着倔强和锐利,有些扎人。
那天,她刚探到房门,恰巧撞上梨花。她用灼灼的目光盯着她,大声喝问:“你干甚么来偷看我爹!”
这下子连温玉言也被惊动了。他放下琴向外看,轻轻地说:“喜儿进来吧,梨花去练琴。”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温玉言的声音——低沉,沙哑,然而温暖并且温柔。
梨花忿忿地去了,而喜儿忐忑地坐在温玉言面前。
“我……我只是想听你唱,我想,你兴许只是不在人前唱。”
他浅笑摇头:“我不能唱了。”
她低下头——她现在知道了,他确乎是不能唱了,因为他的嗓子毁了。
“给你。”
“一叠素笺递到眼前,雅逸的瘦金体,字如其人。
“长安一夜听风雨……”她喃喃念出了声,随即惊喜地抬头,“给我写的?”
“嗯,”他微微一笑,“你若愿意,便给你初登台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