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26、无猜（二）

　　父亲到底低估了那个女人。
　　许是早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那个女人提前将自己的不堪往事托付给了他人。待她人间蒸发后，关于他父亲的桃色新闻一夜间铺天盖地。不少曾选择忍气吞声的女子，受了鼓舞，纷纷站出来指认谴责。一时间人言可畏，苏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父亲被董事会勒令退席，在家休养。而门外攒动的记者，更让他寸步难行。连带着，他也无法再出门上课，只整日在家守着妹妹。
　　父亲百无聊赖，只得借酒浇愁。他本是嗜饮之人，家中藏酒无数。不过愁助酒量，短短一个星期工夫，那些看似一辈子也喝不完的酒便去了小半。

　　夜里他正浅眠，忽地惊醒，心神不定，再难入梦。心头忽生出警觉，顾不得穿上外套，便匆匆出去查看。
　　甫出了房门，便听声声玻璃碎裂声，其间夹杂着父亲的怒骂与微不可闻的嘤嘤泣声。心里一惊，循声找去，一眼便望见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妹妹。酒瓶砸在墙上，玻璃碎片在她身边绽开。
　　父亲一边盲目地砸着酒瓶，一边咒骂：“哪里来的野种，把你老子害成这样！你那不知好歹的老娘，临死了还绊我一跤！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还敢出现……”看那情景，分明是神志不清，将自己的女儿当作了那个女人腹中尚未得见天日的婴孩。
　　“小夏！”
　　他一声惊呼，直接扑了过去，挡在妹妹身前。锋利的碎片或从他背上划过，割破薄薄的睡衣，在背脊上留下一道血痕。他吃痛地低叫出声，但更多的是心疼——妹妹怎么承受得了这种痛楚！
　　他低吼一声，转身跃起，一把扣住父亲的手腕：“你疯了！这是你女儿，是我妈给你生的孩子，不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快住手！”
　　醉中的父亲哪里听得清他话的内容，只依稀认出是自己的儿子，当即怒火更盛：“你老子失势了，你就敢造反了！你个不孝子，不孝子！”说着怒吼一声，一把将他挣开，甩到地上。
　　满地的碎片扎入他的后背，钻心的疼痛如潮水般阵阵涌上。
　　妹妹忘记了恐惧与疼痛，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边：“哥哥……”
　　掠过妹妹的脸，直直望向自己的父亲。清冷的月辉从窗口洒进屋子，如水月光下他的目光冰冷得让人无法直视。
　　在那寒冰般的目光下，父亲疯狂的心火被莫名地压制住了。他醒过来，看着儿子的眼睛，终于别过头去：“快滚回房里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起身，抱起妹妹，平静地转身，一步，一步，无声地离开了。
　　他抱着妹妹回到房间，锁上门，帮她检查伤口。所幸，虽然被吓得不轻，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只是手臂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已经凝住了。
　　“哥哥，”她的声线还在微微颤抖，“你背上痛不痛？”
　　“哥哥没事，”他勉强扯起一个笑容，替她拉好被子，“乖，闭上眼睛，不要偷看，等哥哥叫你才可以睁开眼睛。”
　　“我要帮哥哥的忙，哥哥自己怎么看得见自己的后背呢？”
　　“傻瓜，你会被吓到的。再说哥哥多厉害，一个人就够了。听话。”
　　她不情愿地点点头，用被子把自己罩住，反而露出两只小脚丫。
　　他呼出一口气，解开睡衣扣子。这层轻薄的屏障虽然消减不了多少痛楚，却将大多数碎片拒之门外，避免了它们直接刺进肌肤。随着睡衣的脱落，他听到窸窸窣窣的碎片落地声。揭开伤口向来是比受伤还疼的，但在这剧烈的疼痛下，他的心跳，竟无比平缓而沉静。
　　他用脱下的睡衣把地上的碎屑全都扫到墙角，然后走到床边，拍拍被子下隆起的小脑袋：“好了小家伙，可以钻出来了。”
　　被子底下传出闷闷的一声回应，随即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丫头冒了出来：“哥哥已经好了么？”
　　“对，哥哥已经好了，完全没事了。”
　　“可是，受伤了要吃药的呀，还要包纱布，医院里都是这样的。嗯……我们家有放药药的箱子，我去拿来给哥哥。”说着就撑着起身。
　　“小夏不要。”他一把将她拉回床上，“听哥哥的话，绝对不要出去。”
　　“可是……”
　　“没有可是！绝对不能出去！”他忽然严厉起来，随即意识到这可能让妹妹害怕，又立刻恢复了温柔，“乖，哥哥真的已经没事了。来，我们睡觉了。”
　　他拥着她躺下。小小的身躯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丝毫不敢用力，只轻轻地环住。妹妹均匀细腻的呼吸声淡化了他的疼痛。
　　门外，时而响起酒瓶碎裂和父亲狂躁的怒骂声，随后又会陷入久久的沉默，如此断断续续，循环往复。
　　醒来的时候，只觉头隐隐作痛，眼前有些模糊，背上微微烧痛，想来是伤口发炎了吧。
　　听见妹妹的声音：“哥哥？哥哥你生病了么？我去拿药药给你。”
　　“不，小夏，别，不要出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一个世纪不曾开口说话，“不要出去……乖，就在这里陪着哥哥，好吗……”
　　他执拗地拉住她，将自己二人禁锢在闭塞的空间，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守护。他相信，自己不会就这样死掉，只要熬过发烧时期，他就能活下来，并且想办法带着妹妹离开这里。
　　可是，到了晚上，他已经几乎看不清妹妹的容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火苗从喉头烧过，意识也时断时续，终于，眼前一黑，陷入无边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