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25、无猜（一）

　　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推进产房，出来时，已是一具狼狈的尸体。
　　护士把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抱给他看。因为早产的缘故，婴儿十分虚弱，至今仍在沉睡，苍白的脸上含着近乎残忍的安详。
　　就是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夺过襁褓，狠狠摔在地上的冲动。
　　这时，那个护士无心地叹息了一句：“幸好，孩子保住了。”
　　就是这句话，刹那间消除了他内心所有的恶意。
　　这是妈妈付出生命也要留住的东西，这是妈妈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的礼物，这是……我的妹妹。
　　从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世界。
　　那一年，他十二岁。

　　他在医院守着妹妹整整三天三夜，他那宿醉的父亲才把他们兄妹接回家。至于母亲的尸体，是被送去火化还是被遗忘在太平间，他不得而知。
　　偌大的房子一片冷寂，甚至没有医院来得有生气。唯一的外人只有那个战战兢兢的年轻保姆。只是他根本懒得去记她的名字和长相——谁知道哪天就会因为肚子大起来而被偷偷送回乡下去。
　　他是独长子，至少是唯一在户籍上有名字的那个儿子，而他的父亲似乎也认为一个儿子就足够了，因此那个意外的女儿是不被期待降临在这世界上的。父亲迟迟没有带妹妹登记户口，若不是律师来家里时提醒了父亲，恐怕要等到他成为妹妹的监护人，世界才会知道这个女孩的存在。
　　他为妹妹取名为夏。
　　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这是母亲写在日记扉页上的句子。可惜她两样都没能应验。她把如花的青春，葬送在一个冰冷的家庭里，葬送在一个他父亲那样的男人手里。死的时候，也是惨烈而卑微。或许唯有死后，才获得了静吧。
　　他不愿想象死亡，哪怕是“如秋叶之静美”。但他要妹妹生如夏花之灿烂。为此，他愿意拼上一切。

　　放学回家，刚一进门，就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零星的碎片从栏杆的缝隙处掉到楼下，隐入柔软的地毯里，再找不到。
　　父亲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他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是现任的保姆，只是他早已忘记这是第几个了。
　　大概已经猜出事件的来龙去脉，只听到父亲含怒的声音：“想要继承人额度的股份？你胃口未免太大了！给你支票让你自己填已经很不错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还想得寸进尺？我告诉你，别说你肚子里是我儿子，就算里面是我老子，我照样赶你走！”
　　很显然，这个女人没有前面一批来得安分，懂得忍气吞声。想把孩子当作筹码，明显是没有调查研究的结果。
　　那个女人颇为镇静地靠在栏杆上，慢条斯理地说：“别发这么大的火嘛。事情败露了，我最多被别人笑话两句，您损失可就大了。要是我把你欠下的风流债向媒体一抖……那一定很轰动。”
　　父亲盯着她姣好的面容，忽然冷笑一声：“如果你有这个胆子，我保证，你一出这个门，就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那个有恃无恐的女人或许不知道，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虽说和“好男人”这个词八竿子打不着，但有一个优点，就是从不食言。
　　“阿姨。”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蓦地闯入一把清稚的嗓音。娇小瘦弱的女孩不知正发生着什么，毫无防备地走到战场中心。
　　“阿姨，”她拉拉女人的衣角，“该吃药药了。”由于先天虚弱，维生素和其他的营养药，早就成为三餐之外的另一顿主餐。
　　女人有些烦乱，把她推离自己，冷淡地说：“小丫头，别烦。”
　　许是不明白平素温柔的阿姨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子，小姑娘有些委屈，又咿咿地叫了声：“阿姨……”
　　父亲粗暴地扯过她纤细的手臂：“阿什么姨！还吃药！哪天你阿姨给你吃毒药都不知道呢！”说着便是一甩。
　　就在那一刹那，他内心忽然涌现强烈的不安，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可是仍旧迟了一步——妹妹已经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夏！”
　　他慌张地抱起她，只见那光洁的额头已被血迹染红，苍白的双唇紧紧抿着，极致的反差产生了让人心痛的美感。
　　他一时慌了神，但下意识地抱着妹妹冲出家门，跳进自己的敞篷车，驶向医院。

　　医院，私人特护病房。
　　“苏少爷，您请放心。”年近花甲的大夫看了看报告，“伤口我们都已经处理好了，绝不会留下疤痕。额头上的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只是皮外伤。问题在于后脑。所幸送来得及时，撞击也不算太严重，只要半小时之内醒过来，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你们大可在这里休息，不方便回家的话，留多久都可以。”
　　说罢大夫便离开了。只留下昏迷不醒的女孩和心有余悸的他。
　　特护病房布置得十分舒适，但仍弥散着淡淡的医院特有的味道。
　　妹妹不会喜欢这种味道。
　　他如是想着，过去拿起电视柜旁边的空气清新剂，摇了摇，微微在空气中喷洒了一圈。
　　“哥哥。”
　　微弱的呼唤从背后响起。他转过身，看见妹妹躺在床上，已经睁开了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眼神虽尚有些涣散，但那瞳孔里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那是值得他用一生来守护的目光。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摸妹妹额角的纱布：“头还会疼么？”
　　苏夏皱了皱小鼻子，眯眯眼笑道：“还有一点。”
　　沉寂了片刻，或是回忆起方才的可怕经历，小丫头扁了扁嘴：“哥哥，爸爸和阿姨是不是在讲很重要的事？所以我去烦他们，他们才会生气？”
　　“傻丫头，怎么会呢？乖，不是小夏的错。”他顿了顿，语气稍稍严肃了些，“但是以后，不要靠近这种事，不管是什么样的阿姨，都要离得远远的。还有……也要离爸爸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