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23、战神

　　那一年，他应征入伍，来到北神与东楝的边境。
　　两国势如水火，彼此不相往来，而东楝永远是输家，因为北神有一位真正的神族——武之至尊即为化神。但北神从不主动开战，因而两国也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他年少天真，不了解那位神者的厉害，也无法体会营中前辈屡战屡败的绝望。他那时只一腔热血想保家卫国，还有，看一眼北神。
　　他偷偷潜到两国边境。一片幽绝的丛林阻隔了两片土地，林中的凶兽来自魔狱，无论是人族东楝还是半神族的北神，都无人可以逾越。当然，只要一方擂鼓宣战，凶兽都会暂退，瘴气也会暂消。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当那头狼首龙身的怪物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怪物手掌挥起的风刀划开他的眉角，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可逃已经不可能了，他绝望地立在原地，心灰意冷地闭上双眼。
　　柔和的白光凭空一闪，一阵强风横地而起，方圆十里的凶兽灰飞烟灭。一名男子从虚无中信步走出，一袭无瑕白袍，浅金绫挽发，与阴暗的丛林显得格格不入，仿若修罗界的天神。
　　他缓缓走到那个吓坏了的少年跟前，右手轻抚上他眉角的伤口，血污顿时消散，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茫然地睁开眼，入眼一抹清浅的微笑，那容颜明明近在眼前，又美得那样不真切，仿佛模糊在水中月影里。
　　“此间危险，今后可别贸闯了。”他留下淡淡一句，转身数步，又隐入虚无中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军营。营长问他怎么受了伤，他只说私下训练蹭破了皮。闲暇里，忍不住问一个同伴，可曾见过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同伴笑他做了梦罢，两国之中只有一人穿白衣，便是那位北神尊者。只因他尚白色，北神百姓为了表示尊重，一律不穿白衫，东楝势孤力弱，自然更不敢对北神做出这样的挑衅。
　　是他？
　　他无数次幻想过那位传说中的存在，只是他脑海中的印象，或阴鸷，或残暴，断无他所见那般脱尘淡静，优雅温柔，一如亲近的长者，又似……又似前世等待的知己。
　　两国开战。
　　这一次，是北神发战。据说北神圣玉被东楝偷渡过去之人盗走，圣玉不甘旁落，自行玉碎。这下北神真怒，倾全国兵力攻打东楝。
　　他跟着战友出城迎战，北神军队的威势让他心里发虚，但仍硬着头皮上了。
　　他看见，那个纯白无瑕的身影，立在北神城头，有种莫名的孤寂。
　　然后，那个身影抬起左手，缓缓一挥，飞沙走石直扫东楝而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前方的战友被陆续吞没，到达自己身前，随即失去了意识。
　　他醒来时，发现身处一座陌生的宫殿。那道白色的身影静立窗边，丝毫未被战争的烟尘沾染。
　　他眸子染上悲愤：“你为何救我！”
　　他转过身，云淡风轻，但眼神里有一种温柔：“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活下来的。”
　　他冷笑：“北神手下，竟活下我这么一个蝼蚁般的无名小卒么！”
　　他不答，只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按在面前少年的胸口。
　　他一个激灵，身子向后缩了缩，语调有些窘迫：“你……你作甚么！”
　　他似答非所问：“它在这里。”
　　他不解，但不曾问起，很快离开了北神。
　　他没有回到元气大伤的东楝，而是留在了边境，潜心修炼。
　　岁月如沙，逝而无言。在沉默中成长，当年那个青稚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拥有黑夜般眼眸的青年，更甚，或许因为久居边境，眼神中竟含着魔狱的杀伐。
　　有时，他为突破一个瓶颈，便会步入丛林。凶兽对于他是近乎无敌的存在，但他的目的并不在彼。他知道，当他遇到危险，那个洁白无瑕的身影就会出现，那时他便会发出挑战。他从不是对手，但这，是近乎卑劣的，利用那一份莫名的迁就，帮助自己修行。
　　渐渐地，那丛林中的凶兽对他已构不成任何威胁。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抬一抬手，周围的生命就会瞬间云散。但是，不自主地，只是站在原地，任凭凶兽攻击，只为逼那人出现，与自己一战，或只是……为见他一面。
　　那一次，他们平手。
　　他从容地后退两步，胜雪长衫上，破天荒地，染上一滴鲜血，既是他的，也是他的，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浅笑：“你长大了。你可以成为新的战神。”
　　他极力显得冷峻：“总有一天，你再笑不出。你会后悔，亲手缔造了自己最大的对手。”
　　他敛起笑容：“不错，你我终有一战，尽管我不愿，但那是宿命。”
　　“我的宿命只有两种结果，打败你，或死在你的手下。”
　　“好罢，若那一战真的到来，我会竭尽全力。我希望，我的宿命，若是败，只愿是你。”
　　他转身离去，雾气渐渐聚拢来，却弥漫着一种温柔的感伤。
　　“下一战，我会赢！”冲着那雪莲般的背影，逞强似的喊道，因为他不愿承认，自己竟然，开始害怕，自己所说的那个宿命。
　　他回到东楝，面见国君，直言自己是东楝第一战神，愿率兵出征，讨伐北神。
　　没有人相信他，只当他是个狂士。那时的东楝已重建了军队，有一位骁勇的将军。他邀那位将军下场，仅三息，完胜。国君欣喜若狂，当即任命他为主将，而原先那位，是他的副将。
　　东楝风起，很快全国皆知东楝也有一位战神。传闻他总是一袭黑袍，于是再无人着黑色。东楝北神，黑白相对，风雨欲来，战事一触即发。
　　他站在城头，白衣如雪。而这一次，他不是城下的小卒，而是城楼上的战神，黑衫如墨，与他遥遥相望。
　　这既是梁国的决战，也是他二人的……宿命之战。
　　他先动了，引天际黑云，化作一柄玄色长枪，支取北神城楼。
　　“这一战，只有你我，谁输，国便败！”
　　他抬起手，推开白色光幕，将他挡在百尺之外：“我不愿以国为注。但你若愿此，好，我答应。但无论胜负，两国从此不战。”
　　他的副将立在城头，对手下吩咐：“取魔魂箭来。”
　　“将军尚在搦战，趁人之危，恐怕……”
　　“愚钝！对方是北神，凡人武者，再强有何用处！在战场上，胜方是王道！”
　　属下取来魔魂——那是东楝积十年之功，祭出的魔狱圣物。
　　副将引弓满弦，青光缭绕的魔箭离弦而出，直奔天际。
　　自古神魔不两立，魔魂箭的目标自然是化神的他。可是，他在边境丛林濡染十年，对魔气敏感更甚，下意识地，凝滞住身形，任由前方的银色长剑和身后的青色魔箭，刺入自己的身体。
　　闭上眼，没有挣扎地从空中坠落，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睁开眼，那张倾世脱俗的容颜，从未如此接近。
　　快死了罢……真不甘心哪，不过……唉，算了。
　　他仰起脸，第一次露出微笑：“看样子，我的宿命，我没猜准。那我换一个好了……在我闭眼的时候，吻我一下……好么？”
　　他点点头，俯下脸去，轻轻，轻轻落下一个吻。
　　他胸口亮起一道光芒，一块通透的玉璧缓缓浮现，茫然地静止半空，似是没了归宿，一点点地，碎裂了。
　　原来，不是我找上你，或是你找上我。
　　而是我在你心里，你的心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