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22、吃人生的妖怪

　　有那么一只，吃人生的妖怪。
　　对了，你没看错，不是吃生人，也不是，生吃人，就是一只吃人生的妖怪。
　　妖怪很会吃人生。它把人生掰成一段一段的，津津有味地嚼。它还能吃出每一段的滋味。有的人生很凄惨，它就边吃边嚎啕大哭；有的人生很快乐，它边吃就边面露微笑。有时候，某一段人生，连当事人都未曾觉出它的滋味，吃人生的妖怪却能吃出它真正的味道——它觉得苦便默默流泪，觉得乐便陶然自得，有时叹息一声，有时还冷笑两下。
　　被吃了人生的人，身子就变得很轻很轻，轻得不能再连着地了，就飘飘地升上去。被风吹着飘来飘去，挂在树枝上，撞在石壁上，被飞鸟啄……直到积攒了足够多的苦难，身子才慢慢变重，又慢慢地降下来。要是运气不好，一直向上升，心里一天天的绝望了，总有一天，也能回到地上，只是那时，大约已成了老人家。
　　有的人，看见自己的人生被妖怪吃掉了，又害怕又伤心，就哭起来。他哭得那样悲惨，流的泪那样多，以至于还没飘起来就攒了足够的悲伤，不必升上天去受苦了，可以走着回家。
　　还有的人，看着妖怪吃自己的人生。妖怪笑，他就想，我当初为什么这样快乐？妖怪哭，他又想，是什么让我这样伤心？于是，妖怪吃了他的人生，吃完了，他也把自己的人生找了回来，也可以走着回家。
　　可是妖怪毕竟是妖怪，不管它吃什么，总有人想着除掉它。于是，有一个号称铁石心肠的人，带着武器，故意给吃人生的妖怪抓着了。
　　他看着妖怪吃自己的人生。妖怪吃得很平静，让他没有下手的机会。
　　妖怪快把他的人生吃完了，他的身体也轻飘飘起来。终于，吃人生的妖怪“哇”得大哭起来，在地上打滚、嚎叫。宽宽的泪水流在地上，汇成两条小溪。
　　他挥起武器，轻易地把妖怪的头砍掉了。
　　在他飘上天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剩下的那点人生沫沫，想知道是什么让妖怪这样伤心。
　　他什么也没看到。

　　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啄了一口，已半凉的清茶。
　　这一连串的小故事，说起来有些老套，却又别有一番心思，但又实在有些老套，读来感觉不太畅快。
　　“想说什么？”老板察言观色的本事确实厉害，轻飘飘地问道。
　　“呃，便说这一篇什么吃人生的妖怪，背景是很新奇的，只是这结尾，不觉得落入俗套，太容易猜了么？”
　　“是么？”老板微微勾起嘴角，“这样说吧，说是让你改另一个结尾，你欲怎么写？”
　　“我……”思索半天，要想一个合情合理又别出心裁的结尾，似乎，自己也会写一样的几个字罢。
　　“这便是了。”老板又扬起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来。
　　好像忽然领会到什么，不由惊喜道：“我似乎知道这几个故事的关联了！”
　　“是么，”老板垂下眼去，“我自己，都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