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21、明珠

　　浅水滩上有一群蚌。它们拾了沙子或小石头，放在自己的蚌壳里，期待着有一天养出美丽的珍珠。
　　滩上没有人迹，也鲜有其他生物，蚌的日子过得很安宁，它们壳里的珍珠也一点一点成型、变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清澈的阳光给它们以能量，幽邃的月光给它们以灵气，风教给它们吐纳，殷殷海声向它们传递精神的福音……渐渐地，每一只蚌都有了灵性，它们可以修炼，成为精灵，甚至化作人形。
　　它们多么向往人类的世界啊！
　　可是，有那么一只蚌，它没有这样的念头。它把每一天吸取的日月精华，都用来养育自己的珍珠。它的身体越来越大，体内的那颗珍珠也愈发硕大圆润。
　　其他的蚌劝它，珍珠再美，也要在人类的世界才有价值，何不自己化作人形，享受人间的生活。它不答，于是大家都唤它痴蚌。
　　两百年后的某一天，海啸来了。被海浪吞没的前一刻，众蚌修成正果，飞身而去。唯有痴蚌无力反抗，被拍入海中，沉入深深海底。
　　海底一片漆黑，没有声息，没有同伴，好寂寞呀！可是痴蚌逃不出去——它已经对它的珍珠付出了太多，它已经没有力气为自己挣扎了。
　　修炼成精的蚌们化作美丽的人类少女来到人间，正如水族悠久的传说一般，都各自收获了自己的爱情。
　　有一只蚌精，恋上了一位翩翩公子。有人对她说，男人只在乎美貌，待你年老色衰，他便会弃你若敝履。她不信，用法术划伤自己的脸，想证明容颜不算什么，却眼睁睁看着他迎娶她人。
　　另一个，嫁给了本分的读书人。有一天，丈夫发现了她的真身，大惊失色，找来法师将她镇住，与镇上人一同把她送上火刑架。
　　还有一个，嫁入豪富之家。后来家道中落，夫君为换取钱财，将她卖给曾经的竞争对手家做仆人。那家有个痴儿子，整日作弄她，旁人也欺她侮她。
　　……
　　原来，命里说，每一只蚌都该进到人间历练，有苦有福。可是，那枚痴蚌放弃了自己的命，它的命数，就要由其余的蚌分担。
　　后来，那个自毁容貌的，住在偏远的小村里。忽一日，一个盲人推开她家院门，是她从前的恋人。他历经情爱之虚无短暂，意识到美貌只是水月镜花，于是熏瞎了自己的双眼，前来寻她。
　　那个被送上火刑架要被当作妖孽烧死的，行刑的最后一刻，那名行刑官却下不了手。他说他不能杀害一个无罪的生命，即使她是妖。他放了她，自己却被流放边疆。她化作清风鸟雀，一路相伴，相守终老。
　　还有那个被卖为奴的可怜蚌精，她心灰意冷，没想过逃走，只日复一复默默地照顾那位痴少爷。终有一日，他从痴梦中醒来，握住她的手，唤了她的名字。
　　……
　　苦难受尽了，原该她们蒙受痴蚌的福缘。
　　哦，还有一个蚌精，她嫁给了皇帝。皇帝的女人真多，而且她们个个都不喜欢她。她不过是一只天真的蚌精，竟逼得自己把她们都打败了。皇帝只爱她一人，说要为她寻来天下最美的珍珠。
　　她知道天下最美的珍珠在哪里，可是她没说。她知道，痴蚌为了它的珍珠放弃了一切，就让它守着那颗珍珠吧。
　　深深的海底，没有阳光，月光也进不来，失去日月灵气的痴蚌终于一点一点死掉了。
　　而那颗天下最美的珍珠，就寂寞地锁在那两扇紧闭的蚌壳里，静静地，静静地躺在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