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旱斋》星深

13、双生殇（三）

　　宫千羽被带了下去。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个倒霉的女人误闯花田，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而那个女人也没有多么特别：没有多么镇静，没有多么聪明，和普通人一样惊慌失措。
　　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取代了翩翩舞动的白蝴蝶，浮现在他眼前，久难消散，仿佛与他对望，竟是无限温柔。
　　“萧，萧先生。”同样的嗓音，这次却多了分慌乱。
　　“又怎么了？”
　　“刚才，刚才押下去的那个女人，她跑了。”
　　“跑了？”萧夙抬起眼，“连一个小丫头都看不住，你们能耐倒是越来越大了。”
　　“萧先生息怒。那，那女人有点门道，不知她放了什么，押送她的那几名卫兵都忽然奇痒无比，她就趁机逃走了。现在那几名卫兵还在医疗室诊断。”
　　“是么，有点儿意思。入口有消息么？”
　　“报告，还没有。似乎她还没有逃离。”
　　“当然了，她既然有自信逃出去，又怎会放弃花田里的植物样本呢？”
　　“花田？属下明白了，立即派人到花田搜查。”
　　“慢。你们毛手毛脚把花田弄得一团糟怎么办？我亲自去吧。”

　　此时已夜，月色惨淡，花田内一片寂静。已循过无数次的小径，萧夙闭着眼也不会踏错。他细细辨别着四下的声响和风动，搜寻着外来者的踪迹。
　　宫千羽正蹲在一株高大的植物下，扒拉着其根部的土壤，不料越挖越深，却仍未找到根的尽头。
　　“别费力气了，把你的小爪子挖破也挖不出的。”
　　宫千羽惊兔般窜起，一转身，只见月色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尚不及反应，左肩便被扣住。情急之下，飞起一脚。
　　萧夙轻而易举地格住攻击，反手一按，只听一阵骨骼错位的声响，接着便是宫千羽的一声尖叫。手一松，吃痛的她便跌坐在地。
　　萧夙蹲下身，饶有兴致地打量：“听说你有两把刷子，怎么不用来对付我。”
　　宫千羽揉着脱臼的脚踝，一边“嘶嘶”吸气一边恨声道：“哼，要不是……我药用完了，哪会栽你手上，你等……等着，要是我能活着出去，没你好果子吃！”
　　“呵，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怎么能放你离开？”
　　宫千羽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咬咬牙，闭紧眼，一副昂首就义的样子。
　　萧夙不觉展露一丝笑颜，拉过她右腿，在脚踝上轻轻一捏，把错位的骨骼接了回去。一回头，却见到宫千羽正眨着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拿我当肥料的。”
　　“你就这么自信？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嗯……”她歪着头想了想，忽而俏皮一笑，“反正就是知道。被那些大兵哥抓到的时候真的很害怕会死在这里，可是面对你却一点也不害怕……说不定我喜欢你喔！”
　　萧夙本来听着她这番话还颇顺心意，待听到最后一句，不禁被自己呛到，看着那双眨巴个不停很是无辜的眼睛：“你要不要这么草率？”色诱也不是这么个节奏啊！
　　“人家是喝过洋墨水的，思想开放得很。”
　　萧夙被她吓得不轻，叹了口气：“算了，看在你真情告白的份上，就放你走吧。”说着站起身来，向她伸出手：“我带你出去。”
　　毫不顾忌地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凉，和小说中描写的什么“温暖宽厚的手掌”完全不同，但宫千羽却感觉手被他握着很舒服。
　　萧夙拉她起来，她原地蹦了两下抖掉些许尘土，突然眼前一片耀眼光芒，下意识就用手挡住，移开时，只见一片金辉从云层中漫溢而出，太阳的轮廓显得模糊而鲜明。
　　日出了！
　　晨风吹动，眼前扬动一片火红，她这才看见花田的真貌——亭亭而无叶的植株整齐地排列，一朵朵深红无瑕的花朵仿若神秘致命的幽冥之蝶，与光明辉映，竟是万分契合。
　　“太美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花海。”她兴奋地转着圈，“我觉得好浪漫哦！”
　　“这么喜欢的话，不妨留下来。”、
　　她站定了，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是在求婚的话，这份聘礼，我倒是可以接受。”

　　“……我爱上了一个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为了谁停止流浪，更没有想过会爱上一个和自己立场完全相反的人，可是感觉这东西，还真就不一定了。我不确定我们的未来会怎样，但也许我会跟着他在错误的路上一起走下去……”
　　“给谁写信呢？”他无声地接近，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她连忙收起信笺：“给我妹妹。”
　　“不是吧，什么年代了还写信。”
　　“你不知道，我妹妹可不像我，她很乖的，从小到大连电视遥控都不碰。”
　　“这已经不是‘乖’能形容的了吧。”他坐在她身边，看得出她很在意这个妹妹。
　　“我从小呆不住，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家了，所以我爸妈把养女儿的全部回报都指望在妹妹身上。有一次我偷回家看她，她说觉得自己就像鱼缸里的一尾鱼，所以我以后就叫她小鱼儿了哟。”
　　“小鱼儿？那你是什么？这么爱乱扑腾，小麻雀对吧？”
　　“什么麻雀啊！怎么样也是鸿鹄好伐！”她指指自己的白大褂，“看到没，我是天鹅！”
　　那时的她，有种简单的快乐——如果真的能和他在错误的路上走下去，就好了……

　　“萧先生，高先生来电，说这次的货，是假的。”
　　“知道了，下去吧。
　　萧夙微闭起双眼，拿起桌上的小瓶，打开瓶盖，白色的雾气很快散开，却是清纯如水的滋味。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你回来。”她抱膝缩在沙发上，“我害怕有一天，你再也看不见我，你的幻觉会取代真实的我……难道有了爱情，还不足以填补你的空白吗？”
　　“任何精神上的快乐都是种负担，只有身体的快乐不会骗人。”他睁开眼，“无论我多么爱你，我都可以戒掉你；但是Butterfly，我戒不掉。”
　　那一刻，她胸口的剧痛告诉她，自己已经走不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萧夙不在身边。得到的回复是：萧先生亲自去交易了。
　　她又怎么不懂他的用意。看着摆满屋子的画，仿佛置身于地狱与花田的交界。她似乎在刹那间认命了：萧夙从来只生活在幻觉里，而她，真的是个外人。

　　萧夙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熟悉的房间，但是没有人。屋子正中摆着一张笔法生疏的油画，上面有红色的花朵，纯白的蝴蝶，还有清澈而明媚的阳光。
　　他叹息，然后微笑。
　　来到花田，清浅的阳光洗去了红色的邪异，一如她曾努力地想赶走他内心的黑暗。蓦地，疼痛欲裂之感从头部滋生蔓延，他痛苦地抱着头，发泄一般地嘶吼。恍惚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又忽然消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伸出手想去抱她，却一个踉跄扑了个空。
　　她走了！离开我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拔出枪，疯狂地向周围扫射。那些平日里被视若珍宝的花朵被打落扬起，仿若漫天四溅的鲜血。
　　枪声归于沉寂，眼前暂时恢复了清明。他看着前方静静躺着的纤细身影，洁白无瑕的外套被鲜血和落花染红。
　　“羽……”
　　他失了神，迟钝地走到她身边，笨拙地抱起她，吻着她的额头，喃喃着她的名字，站在广阔的花田里，醒了一个世纪的寂寞。
　　花仍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