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沐 之 晚霞情》随笙

4、惊雷 一句话让她

　　第四章
　　（一）
　　泰安二十九年的初夏，文笙歌已经十七岁，老老实实地任由文老爷给她说亲事，文老爷挑挑拣拣，最后相中了云中郡江家的三公子。

　　本来江家乃世家大户，是看不上身为养女来路不明的笙歌的，可那江家大少爷是文逸的同窗，从前来文家串门子的时候见过笙歌，觉得很是聪明可爱，约摸在弟弟面前夸赞过，对了江家三公子的胃口，江家三公子求了父母许久，这才把文笙歌给定了下来。

　　江家遣媒婆前来提亲的时候，文老爷趁着一个空当儿转到后院，征询笙歌的意思。

　　彼时笙歌正在庭前花树下翻着一本书册，默默不语，直把个文老爷等得提心吊胆，生怕她又是不愿意。
　　良久，她抬起头对着文老爷答道：“爹爹看中的人，必定是最好的，全凭爹爹做主。”

　　一番话瞬间把文老爷感动的不行。
　　文老爷摸了一下笙歌的头，目光慈爱、容色温柔，看得文笙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道：“果然还是女儿贴心乖巧，文逸那个孽子！唉…”

　　这一声叹息不禁让笙歌心虚不已，文老爷曾与文逸说了许多门亲事，起先是文逸不配合，后来好容易他配合了，那些个深闺小姐们却又都变卦了，这其中的关窍，文笙歌参与过不少，比如与某家小姐一同踏青，不慎露出手臂上的伤痕，进而扯出文逸是如何如何暴戾凶恶什么的…
　　文老爷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儿子相貌英俊一表人才，家世也不容小觑，怎的那些深闺小姐如此的避之不及呢？

　　文老爷壮年丧妻，他与原配情深意笃，不肯续弦，鳏居了这许多年，世人每每提起，都要忍不住夸赞一句。
　　文逸对感情的态度基本与文老爷一样，忠诚专一，也就是这一点，导致他二十七岁都未娶妻，祁良玉喜欢文逸，却从未提过嫁给他的话，这其中掺杂着许多文笙歌并不知道的纠葛，所以她起先还有点奢望，直至一年前才彻底死心。

　　那时大雪纷飞的管道上，文笙歌扯着文逸的袖子哭得天昏地暗，后来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只问了一句：“师傅，这么多年，公主为什么不愿嫁给你？”
　　文逸眉峰微挑，眼底情绪不明，却也只答了一句：“我愿意等她。”

　　一句话让她幡然醒悟，说到底，这始终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他们两厢情愿。

　　而文笙歌，始终都是个看客罢了。

　　（二）
　　夜已深，无星无月，夜风中夹杂着雨水的气息，天边不时滚过几道闷雷，微弱的烛火不住晃动，随时都可能熄灭。
　　笙歌在床上躺着，听着外面风雨欲来的声音，猛地想起榻前纱窗忘了关，待会儿雨水飘进来就不好了，她没有叫外间的丫鬟，自己披衣起身。

　　初夏的夜微凉，她赤脚走到外间，忽而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么一个雨天深夜，跟着她的老妈子告了假，半夜的时候天上炸响一阵阵的雷声，外间的窗户忘了关，在疾风骤雨中哐啷作响，院中错杂的树影随着电闪雷鸣投进屋中，如同修罗鬼影，分外可怕。
　　守夜的小丫鬟都吓得哭起来，没有一个敢起身去关。
　　虽说她以前在街上露宿惯了，不怕打雷，却也有些吓着了。
　　然而她还是硬着头皮跑到外间去安慰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孩子，正开解着，外头窸窣一阵响，窗户从外间被栓上，一众风雨肆虐都被挡在了外面。
　　一群小丫头立刻吓得半死，她也被吓了一跳，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是谁在外面？”

　　却听见外头师傅的声音缓缓道：“笙歌，我今晚宿在隔壁。”

　　那时候雨狂风骤，她听着师傅的话，陡然觉得风声雨声雷声都小了下去，心头暖暖的，鼻子一酸，只“嗯”了一声。
　　良久，她将门拉开一个口子，就看见黑夜狂风骤雨中，隔壁房中一丝暖黄的亮光透出来。

　　此刻，她想着这些，心里头仍是暖意萦绕，蓦地想起今天白日江家来提亲，复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到底都是当年事，如今她长大了，不久之后会披上鲜红的嫁衣、冠上别人的姓氏，再过不久，或许师傅也会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娶回心上人。
　　这样的结局不是自己想要的，却是最好的。
　　这是她此刻的想法，下一刻，却彻底怔在了原地。

　　微朦烛火、窗前小榻，苍白的面容、玄黑的衣裳、浓腥的血气。
　　外间一道惨白的电光闪过，下一秒，万钧惊雷起！

　　文逸对她攒起一个破碎的笑：“丫头…以后就寝之前要记得关好窗户…”

　　（三）
　　笙歌在黑暗中奔跑，天上不时劈下一道闪电，惊雷阵阵，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却抹不走心中的慌乱，师傅毫无血色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她找不到师傅身上的伤处。

　　府中大小人马都被惊动起来，管事深夜冒雨延请来的老大夫连身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擦干，上前搭住文逸的脉。
　　笙歌整颗心都吊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老大夫的神色，半晌，年老的大夫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神色里满是惋惜。

　　天旋地转，笙歌忽然觉得眼前一切都没了声音，没了色彩，唯有师傅一动不动的身影、没有起伏的胸腔。
　　她忽然笑起来，大声叫道：“好你个欺世盗名的糟老头！医术不精至此也敢出来行医问诊！我这就去寻真正的神医来，看不羞死你这个老家伙！”

　　说罢，她转身就跑进了雨里，屋里的下人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扯住。

　　夜半三更，暴雨肆虐，白日喧哗的街道在风声雨里显得格外空旷。
　　笙歌看着这一家家在黑夜暗雨中静默不语的店铺，忽然就觉得绝望，喉头一阵腥甜，她颓然跌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只觉身处无边梦魇之中。
　　她只想快点醒来，这只是一场噩梦，明日醒了之后她一定要修书一封跟师傅讲讲这个噩梦。
　　她能想象师傅看完她的信，一定是有些无奈，他的左侧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流露出戏谑的笑意，他会提笔写下“丫头放心，师傅暂时还安好健在，只是辜负了你的一场噩梦，吾心甚是愧疚”

　　师傅应该是游历在外，又或许此刻是沉浸在云中公主的温柔乡中，而她却在此做恶梦。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从雨中站起身来，想要快点走出这个梦境。

　　远处黑暗中忽然透出一丝昏黄的亮光来，她满心欢喜，这果然是在做梦，她应该要醒了，她朝着那亮光跑过去，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栈映入眼帘。

　　褪了色的红灯笼在廊下风雨中飘摇不定，依稀可以辨认出门上匾额“薛记”两个字。她心里疑惑，在云州城生活了这许多年，竟然没有见过这家客栈。

　　此时客栈年轻的掌柜正斜倚在破旧的门边，借着他头顶昏黄的光，可以看出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他朝着愣在雨中的文笙歌说道：“你再来晚一点，他可就真死了。”

　　（四）
　　活了十七年的岁月，文笙歌从未遇到过什么奇异的事，她便相信神鬼一说只是糊弄人罢了，所以此时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衣少年，不免有些发懵，他们从那间破旧的客栈回到文府，只是一晃神的事，这绝非人力可为。

　　恍惚间她只听到他说：“想救你的师傅，便将这些闲杂人等赶出去。”
　　于是她果然就将文老爷、老大夫、丫鬟仆妇等一众人等推了出去，她将门拴上，回转身来就看见这少年正端着一个粗瓷碗，化出一碗清水，正要喂文逸喝下去。
　　她反应过来，猛地扑过来：“你是谁？你要给我师傅喝什么？！”

　　少年对她的质问仿若未闻，自言自语道：“也是，不知能不能直接喝下这东西…”他转过身看像笙歌，眼底带了些笑：“小丫头，你要不要救你师傅？”
　　笙歌看着他，忽然就觉得有希望了，她道：“怎么救？”
　　少年道：“试喝一下这碗里的东西，不过…”
　　话音未落，笙歌接过他手中的粗瓷碗，想也没想就喝了一口。
　　他笑了一下，接回笙歌手里的碗：“小丫头，这可是妖毒啊！”

　　笙歌不说话，盯着少年的脸，目光不明。
　　少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挠头，干咳一声，安慰道：“你别紧张啊！是你师傅！你师傅为妖毒所伤。寻常大夫是诊不出来的，当然了，也不是多厉害的妖精，这是清浊水，对付此等妖毒是最好了，你喝了，约摸只会品德更高尚些，我只是跟你闹着玩儿的”

　　笙歌扶额，觉得此人有点缺心眼，她从他手中抢过粗瓷碗，亲自喂文逸喝了下去，半晌，文逸忽然呕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落地即化为青烟消散不见，文逸也开始有呼吸了。
　　笙歌大喜，回头道谢的时候却发现四下空无一人，她诧异地看着手上，连那个粗瓷碗也不见了。

　　文逸悠悠转醒的时候，就看见笙歌伏在床边睡得正香，她的呼吸匀长，长长的睫毛微颤，他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
　　外间风住雨停、天光微明，眼看着是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干吧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