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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船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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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9年正月十八
是日风静,舟行颇迟。
郑霜雪扶栏观海水被日头点上粼粼的光,怅然若失。
客船满载忧愁,仍在海上不安宁地颠簸。
作为一个年仅十三的少年,他还并不太懂人事别离,造化恼人是怎般回事。
但每每听到聚在船头的几个商贩谈论起煜国事变,他就禁不住地后怕。
霜雪想起“心有余悸”这个词,但又觉得毫无道理。
那日的吵闹声哭泣声哀嚎声还时不时钻进他的耳朵,提醒着他那日究竟有多不寻常。
可那日倒是怎般不寻常呢?
霜雪尽力拼凑当日殿上零星的对话,已勉强得了大致的认知,哪怕他依旧觉得并不是很值得信。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霜雪还是希望能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过只是个梦。可从以前每日夜爬涉过的安逸平静里,他又从哪能得材料编织这样令人心伤的梦呢?
“世间琐事繁杂,不满意的事积得多了一不小心就会身不由己。霜雪,是皇权控你还是你控皇权,其选择都在你。你须知离了皇城,太傅和霂儿就是你仅有的亲人,其他人都不可轻信。你还小但要懂这事态常情,若你有了想要的东西,必要先获得与之相配的能力,无能力,不可护你想护之人一生周全。”
这是离别前父皇留他的一席话,竟比太傅之前教的什么四书五经之乎者也的还要更晦涩些。
霜雪参不透也只好就这么牢牢记着。
望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浪潮,清澈如洗的苍穹,他只感到从未有的心慌。
自离了凤扬后,自己一颗心就一直钝钝地疼,夜里也睡不安生。
一向沉稳的太傅好似也被这不安感染,两天来都略显焦躁。
就连开朗的小霂近来都噤了声,只蜷在床铺上呆楞着想自己的心事。
想到这里,霜雪忽地有些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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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无事。
霜雪闲踱过船头,听闻两个船工也在谈论煜国近况。
他本想快步走开,奈何几个熟知字眼牢牢扯住了他的好奇心。
霜雪一时动弹不得,只得站在原地,任海风将这谈论声灌入他耳。
“欸,你可听说煜国原来的皇帝郑淮今日被那个叛国起家的新皇赐了一杯牵机药酒死在地牢里了。”
“这么大的事早就传遍了,还有那如花似玉的皇后也是一头撞死在殿柱上了。真是可惜,可惜。”
“谁说不是。看来煜国真要改姓了。不过有件事可奇了,据说新皇派人翻遍了整个皇城都没找到小皇子小公主的下落,下一步估计他要急着召发各国协助通缉了吧。”
“召发通缉?谅他敢!他也就是个勾结敌国自立为皇的丞相,有人说,连国印他都没有哩。”
“哦?那还真是…”
……
“赐死”“撞柱”“亡国”…几个恶毒的字眼狠狠蜇着霜雪不堪重负的脑神经。
一股尖锐的痛猛地就刺中了他的心。
父皇伏案批阅奏章的认真神情,母后拈糕喂他时唇边漾的淡淡笑意…太多,他都仔细记着,怎么会死了呢。
人,是那么容易死的吗?
郑霜雪也顾不得自己是怎样踉跄着摸寻回他三人休息的房。
抬手刚触门环,霜雪就听到里头小霂低声的啜泣和太傅隐约的叹息。
霜雪明白了,也知道不能再瞒自己。
父皇说得对。世间万事就是这般变幻无常毫不留情,只推得人一步步到身不由己。
皇权于他,已是必负的责,也是护他要护之人的至关保证。
想通这些,霜雪深呼吸,挣着推开了门。门后是瘫在床畔掩面而泣的郑霂和立在一旁呈枯木状的太傅。
郑霂微微抬头见是霜雪入门,心中溢满的悲恸更是又翻起一番巨浪。
她挣着起身伸手抱住霜雪。
"霜...雪......父......皇...和......和......母后.........他们...."
霜雪垂头看着紧抱着他的姐姐,也无力气回抱。
他努力找回自己平稳哪怕略带稚气的声线,视线掠过身旁的赵晟。
“太傅,我们要尽快赶达鞍国。丞相城里寻不到我和小霂必会暗中遣人探寻。父皇母后既死,国印切不可落入他手。”
赵晟抑下内心涌起的惊异与欣慰,沉声答"是"。
他不禁回想起十几年前先皇薨时殿下同样的镇静与担当,暗叹这确是皇家流的血,恰无可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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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赵晟走出房门。施了几两银子命掌舵的人提升船速,又在船上商贩处买了一壶清酒。
估着凤扬方向,他迎着海风将酒尽洒茫茫深海,开口浅吟:
“世堪变,乱无常。
一朝还别,几度苍苍。
今日锦波澜海,怎耽盛情。
记危时受托,不愿负。
这满腔信誓,担重千金。”
吟罢,赵晟耳边似又响起那天那句“臣必不负重托。”
想是这话太熟,十几年前也是如出一辙的信誓旦旦。
他又不能自控地逸出一声叹。
此行鞍国能否如愿,恐是谁人也无法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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