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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劫尽,飞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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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从此青灯古佛长伴,檀香袅袅木鱼声。金刚经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唯记得的只是须菩提和卷终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事不外乎一梦如是。偶尔我会去梅树下坐一会儿,对着它说话,说我的心情我的事情,却无人来应。
八万来看我的时候,我正拿着一团线球反复琢磨,如何才能把野鸭绣成鸳鸯,“小姐,千钰姑娘有孩子了。”
我一怔,手中线团滚落一地 ,随即平静道,“与我何干?”
“姑爷要娶她了。孩子两个多月了。”八万声音放大,厉声道。
两个月前,我不过写了两个字给他,而千钰却是千里迢迢冒着艰难险阻去找他,那时有了孩子不奇怪。“这不正好应了你那句话,姑爷迟早都要成为别人的。”
“小姐,你不去阻止吗?”
我沉默,若是阻止有用,他何苦要动娶千钰的念头呢!若是阻止有用,父亲大可不必死。
“小姐……”八万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喃道,“这又是谁折磨谁呢?”
谁折磨谁?大概是命运,让谁都不能痛快。
“婚期定在下月初一。”八万离开时只说了这么句话。
我指间的骨头关节突出,紧握着半块玉玦的掌心开始渗出血,落在地上,星星点点,煞是动人。“我不会去的。”
当年清风初相遇,轻笑半生心已许。“我看姑娘也甚是顺眼,不知能否让我在那些人中插个队”。我没有猜到和沈浮笙的开始,也没有料到最后的结局。人生若只如初见,不过是自欺欺人。
当天晚上,我迎着风站在窗前,虽是五月,晚风依旧透骨心凉,我研磨画了很多的画,一笔一划穷尽了这辈子的心血。风吹开一页页宣纸,飘过窗,落尽河塘。水打湿了画,一点点晕开了沈浮笙的脸。他的眉眼早已刻入心上,他爱穿碧蓝色的袍子,可是不如穿白袍子来的潇洒。他爱吃清风楼的烤鸭,和我一样。他对花粉过敏……很多很多。泪水打湿唇边,是苦的。
第二天,我受凉染上风寒,无人知晓。“咳咳咳……”用帕子紧紧捂住嘴,打开是入目的鲜红。
我送了看守侍卫十两银子,让他帮我去找长安街头的李瞎子。李瞎子虽然瞎,但医术却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好。
“李叔,今天找你来,不能和你砌长城了。已组不成四人了。”我给他搬了凳子,坐在桌前,然后递了盏茶。
他道,“大姑娘,陆相的事我知道了。节哀。”
“我不伤心。倒是李叔别为失去了个牌友心伤。”
“不知大姑娘找我来所谓何事?”
“我患了风寒,望李叔配点药。”
他把手搭在我的脉搏上,良久良久,神色由平静转化成惊诧,“大姑娘流产过?”
“是。”他欲言又止,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李叔说吧。再坏的结果我都承受得住。”
“大姑娘的脉象像是耄耋之人。已油尽灯枯。”
我活了二十二年,最终落了个油尽灯枯,“不知我还有多少日子好活?”我平静地问道。
“不出一月。”
最后的日子不到三十天,我出不了园子,园外侍卫不分昼夜地守着,我也没有出去的念头。我每天都会写一块红布条,挂在那棵梅树上。日复一日,梅树上红布条轻轻摇曳着,应和着满树绿色。今天是最后一块红布条,身子已大不如前,走几步都觉得晕眩,我把它系在低处的枝桠上,上面的墨迹还未干,写得是“庄生梦蝶是情狂”。梦中都是他。
初一,外面的侍卫悄声议论着,“园子里这位真可怜。什么错都没有,不仅关了禁闭,沈相还在今天娶了小妾。”我才知道原来沈浮笙已经坐到了丞相的位置,没人和我说起过。
“嘘,别说了。小心让园子里那位听见。“
我就站在他们身后,端着新酿好的梅子酒,走到他们面前微微笑道,“这是我新酿好的梅子酒,一人喝不完,请你们帮我解决一点吧。”
今日我穿了我最喜欢的衣服,梳了最喜欢的发髻,涂了很浓的胭脂终于掩饰住了满脸的惨白,一个人站在梅树下。婚礼的礼乐穿过街道飘到园子里,我才惊觉这里和沈府隔得挺近的,沈浮笙就在我身边,咫尺隔着天涯。手中的羊脂玉玦摩擦地快瞧不见纹路,我拿着红线小心翼翼地绑住它,挂在梅树上。眼泪未留,从此再无瓜葛。
八万和一条进园子看我,我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们身后。一条红着眼道,“姑爷没来。”早该知道的这是奢望。
奢望破灭了,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我倒在梅树下,眼前的玉玦不停在轻轻摇晃。八万和一条哭得惊慌失措,“快去找大夫。找姑爷。”
我耗尽力气摆了摆手,“不必了。我已油尽灯枯。我不想再见任何人了。”
“小姐……”八万和一条哭得惨烈,我的心里已没有任何波澜。爱别离,求不得我都受过了,在人世间也走过一遭了。现在没有痛苦也没有遗憾。只求来世不要再遇见你,沈浮笙。
三生石上旧精魂,我把那段缘分留在了那棵梅树上,算是了却了。
结局于陆岚苏而言不是个好结局,于岚苏上仙而言却好的不能再好了。一死换历劫成功也值了,免尝了人间生生世世轮回的苦果。“恭喜上仙回天。”桓羽眉开眼笑,是真心实意地对我好。
瑶姬哭红着眼,端着忘情水,“苏苏你演得戏段子好凄凉。我都想杀了那个沈浮笙了。”
“额……戏段子。我心痛的要死,你竟然跟我说是戏段子。”我作势要打她一通。
她缩着肩膀道,递过手中的东西,“哝,喝了它就好了。”
我摇头,既然发生了就发生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轮回时阴间的烈风吹打了我的容颜,陆岚苏的长相本就不是我的样子。面对陌生了几十年的容颜,我觉得陆岚苏那辈子不过是我做的一场梦。可心口的疼实实在在告诉我它真的发生过。
人说只要一眼就能喜欢上一个人,花一炷香时间就能爱上一个人。可是遗忘却要用一辈子的时间。
我用了几百年来忘记你,快忘了当时的心痛。
砚清上神你为何要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