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那拉的诅咒》十八学士

7、七 读董词卫香

　　读董词卫香暗垂泪 逛京城双姝开眼界

　　早晨的日光清清朗朗的从窗棂斜射进来，把房间内的灰暗割开了一道明晃晃的口子，光线笼着窗边案子上的一方书笺，伴着香墨雅致的气息，一支纤毫小笔正在纸上开出娟秀的行楷。
　　“吱呀”门轻轻的推开了，后头探出一张瘦削的瓜子脸，一头绸缎般乌黑亮滑的青丝在腰际缓缓垂着，竟让人想起“水光潋滟”的词句来。
　　“董姐姐。”一双丹凤眼眨巴眨巴，闪着好奇。
　　“卫香！”董宛忙搁了笔，站起身来。
　　“姐姐接着写吧，” 卫香笑嘻嘻的走到桌边，“我知道你们读书人写文章讲究文思泉涌，要是被我打断了，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哪有这么严重，再说了，我也算不得什么读书人，只是自己平日里照猫画虎罢了。” 董宛说着又将纤毫小笔在墨里润了润。
　　“那我就看看姐姐画的什么老虎……” 卫香托起那方书笺，眼角眉梢的笑意渐渐的浅了：

　　残灯风灭炉烟冷，相伴唯孤影。
　　判叫狼藉醉清樽，为问世间醒眼是何人。
　　难逢易散花间酒，饮罢空搔首。
　　闲愁总付醉来眠，只恐醒时依旧到樽前。

　　“好凄婉的词啊……”柔软的光线缠绕着那双丹凤眼，竟萃出了一丝晶莹，“想必姐姐心里，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愁苦，笔下才有了这唏嘘之词。”
　　“人人心中都各有其苦，其实没什么，只是我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董宛见卫香掉泪，颇有些意外，“倒是香儿你，成天说自己是个不通文墨的人，怎为了一首词掉下泪来？”
　　“我也不知道，” 卫香擦了擦泪，丹凤眼的水光中晕开一圈笑意，“我虽不会舞文弄墨，但平日里也爱看些诗词，尤其爱看纳兰公子的词，经常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的掉下泪来，看着那些词句，我就想，这写词的人心里该有多苦啊！姐姐这首，很有些纳兰词的风采，我这心里就忍不住的酸楚……”
　　原来的董宛怕也是这个样子的吧，不过现在的董宛，早已褪去那小儿女之态，仅存的一丝，也只是飘忽在字里行间。而对于纳兰性德，她甚至并不比卫香了解的多，她只粗粗的翻过那本《侧帽集》，隐约知道他是当朝相国的大公子，别的，就难再有任何印象了，毕竟，她成为今生今世的董宛不过一个月的光景，这康熙朝对她来说，还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纳兰词的凄楚婉约，无人能出其右。” 董宛走到卫香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但纳兰性德出身显贵，生活无忧，写的却尽是忧伤悲切之词，难免有些无病呻吟。”
　　“不，姐姐，” 卫香泪眼婆娑的目光里竟有一丝埋怨，“他虽出身显贵，衣食无忧，又是御前一等侍卫，年纪轻轻官至三品，但爱妻早亡，他心中定是痛不欲生，姐姐该读过他为亡妻写的词吧，‘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心中不苦怎能写出这样哀婉的句子。况且在皇上面前当差，依我这小女子所想，并不见得能有多快乐，形单影只、如履薄冰的日子又怎么会不苦！”
　　想不到看似开朗的卫香竟是这么多愁善感，更想不到的是一个词人居然会是皇上跟前的御前一等侍卫！看着泪光点点的卫香，想起以前的董宛那些痴言妄语，还有神武门前魏象枢大人眼里的一抹温柔，一个汉词独步天下的的满人，一个出身贵胄、深受圣宠的贵族公子，一个贫家女儿都能如同旧友般娓娓道来的男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正想着，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一抹拂尘摇晃着和一只黑靴子一同跨进门来，哦，原来是位公公。
　　“两位姑娘可安好？”那公公满脸堆笑，似鸭非鸭的尖嗓子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静倚轩大修，让姑娘们在别院受委屈了，这是户部给每位姑娘配的例银，想着姑娘们大多是头一次进京，难免想出去看个新鲜，今天特许各位姑娘出去透透气。”说罢从身后的小太监捧着的一托盘绸布包里拿出两个，恭恭敬敬的放在桌子上，便退了出去。
　　“这户部是怎么了，竟照顾得如此仔细？” 董宛拿起布包掂了掂，大约有十两银子，“特许出去逛逛，还发例银？以前选秀女都这样吗？”
　　“以前……我也不大清楚，是不是觉得住别院委屈咱们了，算是给的补偿。” 卫香也是一脸纳闷。
　　这倒也有可能。董宛看着手里的银子，这大清朝的事她确实琢磨不过来，卫香一小户人家的女儿估计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有钱总归是件好事，她也早想去看看爱新觉罗家的都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姐姐，别想那么多了。” 卫香的眼泪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灿烂，她亲昵的挽住董宛的胳膊，“咱们也去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皇城风范！”

　　出了院门，董宛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回头想看看别的秀女有没有什么动静，却见院门口一支玉色蝴蝶步摇闪了一下，飞快的隐在了青砖后头。
　　好眼熟……猛然记起，初入别院那天，拥挤中，那支蝴蝶步摇和卫香飘逸的长发纠缠在了一起，丫鬟的声音尖的刺耳“我们家小姐的步摇可是老坑玻璃种的，弄坏了你们赔的起吗！”
　　是了，就是那支老坑玻璃种的步摇，佟佳丹珠的心仪之物。奇怪的是，那个千金大小姐鬼鬼祟祟的跟着两个穷丫头做什么？
　　董宛心里多了一重疑问，不过由此看来，这京城是可以大大方方的逛了。
　　京城的景象果真是不同凡响，既有草原王廷的威武壮观，又有江南小城的熙攘烟火，除此之外，更自有一番青砖古瓦，四方通衢的淡定与大气。董宛一面走，一面看着道路两边商铺雕刻精美的门扇，洞开的门内朱红色的八仙桌，摇着折扇悠然自得的店老板，拿着紫砂壶斟茶的女主人……像是一出出折子戏，演绎着康熙朝原汁原味的点点滴滴，那个模糊的轮廓就这样一点一点的被上了色，变的活色生香起来。
　　卫香的心思却全被小货摊上五花八门的各色小玩意儿勾了去，精巧的鼻烟壶、做工细致的簪花、亮晶晶的珠串，千奇百怪的小盆景，金灿灿的蝈蝈笼子……“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卫香好奇的拿起两个色泽棕红、通体脉络却又光滑如玉的东西，董宛摇摇头，这些精细东西关外的满人是从来不用的。老板笑道：“姑娘没见过吧，这是一对儿核桃。”
　　核桃？“这倒奇了，核桃怎会红的跟玛瑙一般？” 卫香不解。
　　“姑娘外行了吧，这俩核桃可是被人在手里转了六十多年，才转出这玛瑙色泽来，”老板拿过核桃，亲自示范起来，五个手指扣着，转的飞快，“就得这么转，让核桃互相磕碰，再吸收人的体气，才能红润起来。”
　　“哦……”董宛也被吸引住了，转了几圈，无奈功夫不到家，转着转着就滑脱下来。
　　“这个怎么卖？” 卫香问道：“我们买一对玩吧。”
　　“姑娘有眼力，转核桃活血通经强身健体，这一对嘛……二十两银子。”老板伸出两个手指。
　　“这么贵！”董宛和卫香几乎异口同声。
　　“这可是好东西！”老板把核桃凑到她俩面前，“看看这成色，正宗的玛瑙红，摸摸这手感，多滑溜。这可是顺治爷入关前的物件，多少人手心里转到今天的。人都说：阿哥手中三件宝，核桃、扳指、笼中鸟。这核桃本来就是有钱人的玩意，二十两，一点也不贵！”
　　“听见没？有钱人的玩意，咱们也就看看。” 董宛扯了扯卫香的袖子，两人怏怏的离开了。
　　时近晌午，两人的新鲜劲头也稍稍下来了点，顿觉腹中空空。
　　“姐姐，你饿么？” 卫香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也饿了，那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董宛摸了摸绸布包，又迟疑了，“咱们这二十两银子刚够买一对核桃，能够一顿饭钱么？”以前她要什么，自有使女去办来，这银子能买多少东西她还真不太清楚。
　　“姐姐，你怎么糊涂了。” 卫香咯咯的笑出声来，“二十两银子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一个月的呢，怎会不够一顿饭钱？”
　　董宛自嘲的笑笑，看来要在这大清朝活下去，该学的东西实在是不少。
　　“姐姐，不如就这儿吧！”
　　董宛顺着卫香的手指看去，三个烫金的大字“得月楼”，门口挂着灯笼，客人进出络绎不绝，看样子是不错。
　　“好，听香儿的。”

　　刚一进门，一张献媚的笑脸就迎了上来，却没有把她们往里让的意思，只是弓着背堵在门口：“两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本店客满了。”
　　“客满？”董宛环视了一周，大堂里确实座无虚席，“刚才出去了好几个客人，难道他们是站着吃的？”
　　“那是雅间里的客人……”
　　“那我们就坐雅间好了。” 董宛抬脚就要往里走。却立马被店小二拦住，“姑娘，雅间是专门给贵客预备的。”
　　心中忽的升腾起一股无名火，董宛一把将小二推到一边：“贵客又如何？今天本姑娘就要在你们这里吃饭，就算是王爷贝勒来了，本公……” 董宛好不容易将已到嘴边的“主”字咽了回去，径直走到最靠外的雅间门口，“砰”的一声把门拉开。
　　里面坐着两位年轻公子，他们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明就里的往这边看。桌子对面，是一片空座位。
　　董宛满意的整整衣袖，在两位公子惊讶的目光中，拉着卫香落了座，扬着下颌冲小二道：“我们就坐这里，快拿菜谱来给本姑娘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