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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赋春词董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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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春词董宛胜丹珠 穷家女中选神武门
神武门外。
紫禁城金碧辉煌的朱漆大门缓缓的打开,董宛仿佛看见了命运又重新向她张开了冷暖难测的怀抱。经过一个月的颠沛颠簸之苦,当秀女们站在这庄严的朱漆大门前,大多难掩欣喜雀跃之情:
“好气派哦,原来紫禁城是这个样子的!”
“你们看,那铺地的青砖都水滑的跟玉石一般呢!”
“看梁上的画,钩了金边的!”
“哇,那汉白玉的狮子,太漂亮了!”
唧唧喳喳中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日思夜想的皇城,就这样以一种梦幻般的姿态向这些涉世未深的少女们展开了幽深的绝美风景。那些由于旅途劳顿和思乡之苦而变得黯然的稚嫩双眸,被紫禁城辉煌的金顶重新点燃,董宛看到了她们眼底那簇跳动着的小小火苗。显然,她们中的绝大部分,在这一刻,早已经忘却了初列名贴时的痛哭流涕,忘却了遣散回乡的老宫女那憔悴的容颜,也忘却了关于宫廷的种种可怕传说,她们心里,只剩下了眼前的这片繁华和那个正在萌动的瑰丽的皇城之梦。
董宛一个人站在末尾,她心中也有梦,只不过,那是个寒冷的血色梦魇。眼前鲜艳的朱漆,像是浸透了鲜血,那些金绿色的硕大铜钉,仿佛尸斑一样扎眼。她不是周围那些沉浸在幻想中的秀女,但是她,却比周围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急切的想迈进这道大门。
“咱们平门小户人家的女儿,哪有这么容易……”那个“爹”的话轻轻的在耳边萦绕。
“姐,你自己要小心啊!”那个十五岁少年的脸也在眼前浮现。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腰带夹层里那可怜的二十两银子,这是上路那天,名义上的“弟弟”匆忙的塞到她手上的,烫烫的还带着少年的体温。“弟弟”不是个招人厌的孩子,他的眼睛很清澈,甚至略带一丝忧郁,当董宛在旁人嘴里得知那主薄林大人的千金是个驼背加麻脸时,才理解了那少年眼底的隐忍,记得他曾落寞得说过“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愿闻其详,却已没了下文。
“你说咱们有戏吗?”耳边有人偷偷的问道。
哦,是卫香,一个同样来自姑苏城里包衣人家的秀女,父母早亡,兄嫂嫌她累赘,便将她替了都统的适龄女儿。记得刚起程时,说起各自的经历,她曾苦笑着对董宛说,“你的命不错了,至少还卖了五百两,我呢,哥哥和嫂子只收了一百两银子就欢天喜地的把我卖了。”同样的家世,同样的遭遇,同样的囊中羞涩;一起被送秀女的参领饿肚子,一起坐在最破最颠的马车上,一起被罚去推陷入泥泞的大车,此时此刻也一起被主事太监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这都是因为,她们没有钱,她们是这堆秀女中仅有的两个没有贿赂参领和主事太监的,种种遭遇,已不足为奇。
董宛看着卫香的眼睛,那里面一样有火苗在跳动,看来这种诱惑是很难抗拒的。
“如果我有钱,我一定马上拿给主事公公,求他把我排在前头。” 卫香黯然的嘟哝着。
董宛心里一紧,手摸了摸腰带,又放下了。钱,她有,虽然只有二十两,但她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花掉,这是她唯一的家当,她要用在最需要的时候,她要让这可怜的二十两发挥最大的价值。
“户部侍郎魏大人到……”
一顶月白的轿子在神武门前停了下来。秀女们意识到决定她们命运的人来了,都争相踮着脚往前涌。
“挤什么!挤什么!都给我安分点!谁再挤,先撤了她的名贴!”主事太监严厉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那些忙乱的脚步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听见一个与刚才判若两人的献媚声音,“丹珠小姐,您没被挤着吧?”
“我很好,多谢公公。”清淡如水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感谢。
“又是她!”卫香不满的撇撇嘴。
佟佳丹珠,从一品大员、江苏总督佟图赖的千金,一路上独坐一车,丫鬟伺候,参领跑前跑后巴结的丹珠小姐。听说她三岁做诗,五岁做画,精通诗赋,亦擅音律,是出了名的“姑苏第一才女”。不过,一切都只是听说,这个派头和名气一样大的千金小姐留给一众秀女的只有那永远清冷的语气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都站好了!” 主事太监清了清嗓子,“下面请户部侍郎魏象枢大人引阅!”周围一阵抽气声,秀女们都知道这“引阅”的份量,“引阅”完,记下名的就离这紫禁城又近了一步,而没记上名的,就意味着那瑰丽的皇城梦要永远的破碎了。
那个户部侍郎一副典型的读书人模样,微驼的背,瘦弱的身形,他仿佛在思索什么,慢慢的踱到第一排正中的佟佳丹珠面前,慢条斯理的开口:“听闻此次秀女当中,颇多文才卓绝之人,老夫最近想以春为题,赋诗一首,苦于久无佳句,哪位小姐能不吝赐教啊?”
“又不是科考取举子,问这干吗?”卫香轻轻的抱怨。
“这是故意让佟佳丹珠露一手。” 董宛低声道。
“看来咱们没戏了。” 卫香的声音颓唐下来。
“先别泻气。” 董宛在心里默默打定了主意,老天给的机会,不论输赢,赌一把吧!
果然,短时间的沉默后,佟佳丹珠清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姑苏城下草凄凄,涧水东流复向西。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
“好!好呀!” 魏大人一拍手,“意境悠远,回味无穷,好诗啊!请问……小姐名贴?”
“民女佟佳丹珠!”
“原来是姑苏第一才女丹珠小姐啊!怪不得,怪不得……”又一声做作的惊叹。
董宛听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演戏,心里冷笑了几声:作为科举入仕的汉臣,怎会连这首唐诗都听不出来,这戏唱的实在叫人恶心。顿时心一横,脱口而出,“这是唐代李华的诗《春行即兴》,即便冷僻些,大人也不至于没听出来吧!”
所有目光齐齐扫向最后一排,董宛甚至感觉到了佟佳丹珠穿越了几重人墙射来的怨恨眼神。话已出口,胜败在此一举。
魏大人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他没想到这么冷僻的诗居然能被一个秀女听出来,他眯起眼睛看向最后的那个角落,却发现是个平民打扮的小丫头。看来是凑巧蒙的。他心里顿时塌实了,也许只消一个回合就能让她知道自己的莽撞。
“那位小姐有无佳句啊?说来听听。”他顿了顿,“最好每句能含两个春字。”心里不禁暗笑:何必如此刁难那小丫头,就是没有这后加的条件,那小户人家的孩子也未必答的上来。
“这不是刁难人么?” 卫香小声的打抱不平。
董宛觉得射在脸上的目光都夹杂了几分同情,她略一沉吟,朗声念道: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周围一阵骚动,秀女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几位随行的户部官员也在低声的说着什么。魏象枢大人脸上的表情在飞快的变化着,初初有那么一丝惊喜,不过仅仅停留了一小会,就被忽阴忽晴难以捕捉的神色淹没了。
“此也可算为良句,不过比起前一首,稍逊一筹……稍逊一筹……”话中尴尬一听则明。
“引阅开始……” 主事太监尖声尖气的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魏象枢大人也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下,记名的小太监急忙掌好了名册,恭敬的候在一旁,“引阅”开始了。
“这么比太不公平了,不过你是好样的!” 卫香凑过来一个崇拜的眼神。
董宛的心却提了起来,她的这个赌局是赢是输,宝全押在了那个驼背的魏象枢身上。她赌的是他有那么一线爱才惜才的儒臣风范,赌的是他瘦弱的身躯里有那一丝读书人的风骨,无需太多,只一线,只一丝,她就有机会。若是没有,便是满盘皆输。
“引阅”还在继续,前面传来的声音紧紧揪着董宛的心,落选秀女的哭泣声不绝于耳,欢笑声却未得几闻。手指紧紧攒着,不安像潮水一点点的上涨:听前头的动静仿佛是落选的居多,光凭刚才那首诗能有几分把握?虽说曾是叶赫第一才女,可毕竟不是第一美女啊,以这等中人之姿,又能有几分胜算?那个魏象枢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若当真错看了他又该如何?
疑虑一浪接一浪的打来,董宛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这些烦恼都赶出脑袋去。一抬眼,却见一方靛青的精美刺绣,那是……朝服的青绶,再往上,一双探究的眼睛正在泛着光……
“魏大人!”董宛一惊,急忙请了个安。
“董宛,年岁十六,姑苏人,正黄旗包衣董大齐家次女……” 魏象枢念着名贴,眉头渐渐绞在一起,显然对名贴上粗浅的信息很不满意。
“你……几岁念的私塾啊?”驼背干脆合上了名贴。
“平家小户,未曾上过私塾。”微收下颌,不卑不亢。
“那刚才的诗为何如此……”驼背突然意识到此语欠妥,忙转移了话题,“那姑娘平日里可曾读书?”
“自幼便读,近来常读纳兰性德的《侧帽集》。”
“哦,纳兰公子的词自然是天下无双,他人不可望其项背啊……” 魏象枢的眼睛里闪过一缕雾霭般的温柔,手伸向了小太监捧着的名册。时间好象一下子凝固了,董宛屏住呼吸直直的看着那双手。
笔起,笔落,一道红钩在一片黑叉中赫然醒目。
“魏大人,她……”主事太监显然很是意外,刚张嘴就被魏象枢用手势止住了。
“贤良端淑,此女当得。”那张不太好看的瘦脸冲着董宛笑了笑,竟不觉得丑陋。
董宛长长舒了一口气,却见边上的卫香在簌簌发抖。
“最后一句是她接上的!”没有思量,话已冲口而出。
那双手眼见就要去抓黑笔,却突然停在了半空,那双喜欢探究的眼睛转了过来,有一丝迷惑、一丝欣赏、一丝不可思议、一丝高深莫测……
少顷,抓起红笔,一个醒目的红勾。
董宛会心的笑了,迎着卫香那难以置信的一脸激动和如坠梦中的狂喜眼神,轻轻的扣住了她还在发抖的手。
这一局,她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