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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二十七 夜阑珊康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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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安静。
董宛看了看边案上的自鸣钟,已经是二更天了。康熙依然在伏案看奏折,手支着额头,玉色的扳指在烛台的照映下,发出丰润的微光。修长匀称的手指下,是扇子般的两道浓密睫毛,一下一下的颤着,看不清那被掩盖的眼神。
“皇上,”董宛给康熙的茶碗里添上热茶,又拨了拨烛芯,“二更天了,您该歇息了。”
康熙抬起头来,看了看自鸣钟,才放下折子,“真是二更天了。”伸手揉揉后颈,又问,“你会看西洋的钟点?”
“上次南怀仁主事给皇上讲解的时候,奴婢也在。”
“你倒有心。”康熙端起茶,喝了一口。
“皇上,这就歇息吧。”董宛征询的问,“奴婢这就吩咐他们上窗板?”
康熙摆摆手,“朕不想睡。”
“皇上……”董宛正要劝,康熙已仰靠在了椅背上,声音透着疲惫,“你陪朕说说话。”
董宛看着皇帝挺秀的侧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还愿意和她说话,那就表明康熙没有厌烦她的多事,后晌南书房那可轻可重的一问,看来已淡而化之了。于是她急忙点头,“恩,奴婢听着呢。”
“赫舍里走后,朕身边就难得有说话的人了。”康熙长叹了口气,又挑起眉毛看董宛,“今晚你碰上了,正巧朕想说说话,要知道,陪朕说过话的,可都是朕的心腹呢。”
“那奴婢真是太有运气了。” 董宛笑笑,把折子一本本的摞好。
“朕多想,身边能有个说说心里话的人……”康熙闭上眼睛,拿手揉捏着额头两边的穴位。
“纳兰大人、曹大人、碧蕊姑姑还有奴婢,都愿意为皇上解忧。”
“不一样啊!”康熙站起身来,拽着胳膊拉起腰来,那修长的身材,董宛怎么看都像是海西的叶赫人,而不是建州粗壮的爱新觉罗人。康熙边抻腰边说,“曹寅是朕的奶兄弟,从来朕的话,他都死心塌地去做,但很多时候,他看不懂朕在想什么。碧蕊是个好姑娘,但除了朕的饮食起居,旁的事情她也想不了多深。纳兰人倒是够聪明,也有才学,朕的心思他多半都能猜个七八分,但他太有主意了,又是明珠的儿子,很多时候朕也不能太偏重他。至于你……”
董宛屏住了呼吸,不知道皇上会说出什么样的评价来。
康熙看她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倒乐了,“你紧张什么?朕又不是要弹劾你。”
“嘿嘿……”董宛不好意思的笑。
“你啊,毛病一大堆。”
董宛正咧着嘴,闻言立刻没了笑容。
康熙得意的瞥她一眼,“你细心不如碧蕊,勤快不如曹寅,聪明不如纳兰。有时候还不够稳重。”皇帝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黯淡一分。
“可是……”
恩?还有可是?她一下子来了精神,支棱着耳朵听。
“你很正直,凡事为自己考虑的少,也不会溜须拍马,甚至不会圆滑。把事情交给你去办,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不会扯些虚头八脑的来找补。这一点,很像赵良栋。”
她如释重负的笑,康熙见她笑的开心,又来揶揄:“咦?朕又没夸你,你傻乐什么?朕是说,你缺心眼儿!”
“缺心眼儿不怕!”董宛一点儿也不介意,“皇上不是说大名鼎鼎的赵良栋将军也和奴婢一样缺心眼儿吗?要是天底下的人都这么缺心眼儿,皇上就不用烦恼了!”
“好啊,在朕身边几个月,别的没长进,倒学会油嘴滑舌了。”康熙也笑。
“皇上……”董宛看着皇帝,犹犹豫豫的试探,“其实,晌午时候……”
“你不用说,朕比你清楚。”康熙挥手打断她的话,“你以为你的那位好姐妹,像你一样缺心眼儿吗?”
什么?皇上怎么会这么说?董宛一着急,话已冲口而出,“卫香她禀性单纯,若是不小心冒犯了皇上,也是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康熙挑着眉看看她,“那她与其他宫女调换夜值,她穿上赫舍里最喜欢的湖蓝袍子,梳着赫舍里最常梳的发式,还装作晕厥躺在赫舍里的帐内,这些,都是她无心的?”
卫香怎么会……董宛晃晃头,有些迷糊了,那个简单澄澈的香儿,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勾引皇上的事情?
“很吃惊吧。”康熙探过头来:“人心是最难捉摸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轻易便被人看穿。”
董宛回过点神来,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在佳丽云集的神武门前,卫香眼里闪着无限憧憬的光,愤愤的抱怨:“如果我有银子,我一定拿去给主事公公,让他把我排在前面……”,现在想来,她是有梦的,像无数秀女一样,那个皇城梦已经深深的种在了她心里。以前,自己是太小看她了,只把她当个孩子,还一相情愿的要保护她,而忽略了她心里涌动的渴望,出人头地的渴望。
“皇上雄才大略,英明仁厚。” 董宛勉强接过话,“后宫里的主子奴婢,哪个不对皇上心存爱慕……”
“心存爱慕?”康熙重复了一遍,“朕看你就没有嘛!”
“奴婢这是……自惭形秽……”
“朕就这么一问,你就自惭形秽了?”康熙回到案边坐下,“其实朕也不怪她,后宫里那些个嫔妃贵人,多的是使手段上来的,她一个小小宫女,想挣个主子当,也是情有可原。”
“皇上能这么想,就好……” 董宛暗松了口气。
“朕奇怪的是,你也是个宫女,也没有家世,你为什么不这么想呢?”康熙一手支着下巴,仰脸看她。
董宛顿时脸红心跳,“扑通”一声跪倒,“奴婢只想好好当差,从来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对!朕就是问你为什么没有非分之想。”康熙不依不饶。
董宛的额上渗出汗来,“奴婢姿色平庸,才疏学浅,不敢妄想。”
“朕看你倒是清丽可人,才高八斗啊!”
董宛暗自叫苦,皇帝怎么较起劲来了,就算她是被捉弄惯了的,也不能开这种玩笑啊!
“卫香都敢,你怎么不敢?”康熙还问。
“皇上后宫佳丽无数,自然不会看上奴婢……”
“朕看不看得上你,得朕说了算。”
董宛忍无可忍,“腾”一下站起来,“皇上若觉长夜无聊,奴婢这就去安排各宫递牌子,皇上若是想找个乐儿,奴婢这就去天桥给您找耍把式的,奴婢虽然身份卑贱,但也是有骨头的。进南书房时,皇上可没说,奴婢除了侍奉书墨外,还要被当成猴耍!”
康熙见她梗着脖子,想是真急了,就宛转一笑:“朕也不是没开过你的玩笑,何必当真呢?”
董宛摸摸发烧的脸颊,伏了伏身子,便低头收拾起书案来。
良久,听见康熙一声幽幽的叹息:“连建宁姑姑都恨朕,朕这九龙座是越来越寂寞了……”
董宛不敢去看皇帝,却听他自说自话:“人人都以为,朕不责罚建宁姑姑,是顾着皇家的体面,只有朕自己知道,朕是真的不忍心……”
三更时分,康熙终于歇下了。董宛上好窗板,调暗烛火,轻轻走出东暖阁。夜凉如水,四下里一片静谧,只有朗朗的月光,将宫墙间的一切都笼上了蛋青色。“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她应景的想起了一句诗,心里也泛起微酸的愁绪:明天就是起程的日子,山高水长,前路未卜。她与纳兰都出征在外,夜深人阑的时候,谁来陪皇上说说话?而此时在府中整理行装的纳兰,有没有分出一小缕思绪,来牵挂一下她这个要与他共赴危难的小小侍女?
宫墙的拐角处,风灯的火光一闪,她一惊:“是谁?”
一个人影从墙角的暗处走出来,手里的风灯昏黄摇曳,长长的斗篷下,看不清面容。
“谁?”董宛又问。
那人斗篷一掀,露出一张粉面朱唇的俊脸。
董宛一惊:“佟主子!”正要请安,却被佟妃扶住了:“你我姐妹一场,不必多礼。”
“这么晚了,主子怎么还没歇着?”董宛心下奇怪,康熙早早就吩咐了,今晚不需嫔妃侍寝,佟妃这是来干吗?
“我是来找你的。”佟妃打量着董宛:“真是好久不见了,你可是今非昔比啊!”
“奴婢有今日,全依仗主子出手相助。”董宛道了个福,“主子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记得就好。”佟妃一笑,更是风情万种,“我今天是来让你还人情的。”
“请主子吩咐。”董宛嘴上这么说,一颗心却悬了起来。
“其实也简单。”佟妃接着说,“你在外的这段时间,帮我好好留意赵良栋。如若他有什么违抗君命的举动,千万密折上奏,记着,要以纳兰的名义。”
董宛疑惑的看着佟妃:“奴婢不明白。纳兰大人此去正是安排在赵将军营中,如果有什么情况,他当比奴婢更清楚才是,密折上奏也该是大人在先啊。”
“他不会的,这一点我比你清楚。”佟妃的脸色严肃起来,“纳兰心太软,我怕他此去会惹下祸端。你若真的倾心于他,就一定要帮他!”
董宛暗暗吃惊,这么久没见面,她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主子误会了,奴婢与纳兰大人……”
“你不用急着解释,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佟妃的声音轻柔起来,“记住我的嘱咐,那是为他好。”
“是。”董宛大体明白了佟妃的意思,赵良栋是出了名敢闯敢闹的牛犊子,她怕纳兰跟着他犯下什么错事,依纳兰的性子,必定不会舍人自保,所以要自己设法帮纳兰留下后路。只是,这么晚了,身为贵妃的佟佳丹珠一个人跑到乾清宫来,只是为了吩咐她帮助纳兰避祸,这份交情可非比寻常啊!
佟妃不动声色看着她:“我猜你在想,我为什么要帮纳兰。”
不愧是佟佳丹珠,总是一眼能看透别人的心思,董宛默认的笑笑,又或者如康熙所说,自己太容易被人看穿?
“我帮他,是因为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无人能替代,能遇到他,就是上天给我最受宠若惊的恩赐。”
董宛听的心惊肉跳,就凭这一席话,她对佟佳刮目相看:从大清朝的贵妃嘴里说出这么一番话,不能不说是惊天动地,光是这份勇气,就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奴婢一定记着主子的吩咐!”董宛答应下来,心情却异常沉重:连佟妃都对纳兰心动至此,而自己贵不如人,貌不如人,还自作多情的以为在他心里占有一隅,真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