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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二十六 午门外刀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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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门响,董宛与纳兰几乎同时往后退了退,彼此心照不宣。扭头一看,却是梁九功。
梁九功上气不接下气的喘着,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客套,着急火燎的问,“皇上呢?”
“皇上去布库房了。”董宛见他这副模样,好生纳闷,“公公这是怎么了?”
“要命的事儿啊!”梁九功的汗不停的往外冒,又拉住纳兰的袖子,“大人陪奴才去找皇上吧!”
“皇上练功,最不喜欢别人打扰……”纳兰拍拍梁九功的背,“公公能否说详细些?”
“唉!”梁九功摇摇头,眉毛拧成了一股绳,“一个时辰以后,吴应熊午门问斩,皇上派了奴才去宣旨,擢升建宁公主的月例和仪仗,谁料想,公主抄起一把剑就架上了脖子,说午门炮响之时,她就饮剑自裁!奴才人微言轻,怎么也劝不下,再这么下去,怕是真要出人命了!”
“这可麻烦了……”纳兰皱起眉头,“建宁公主性子刚烈,怕是皇上也难劝。”
“那该如何是好?”梁九功急得都成了哭腔,“要是长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太皇太后还不得要了奴才的小命啊!大人快想想办法吧!”
纳兰思忖片刻,果断的作出安排:“董姑娘,你马上去静倚轩找孔公主,向她说明因由,请她务必即刻赶去公主府。我与梁公公一起去布库房请皇上。”
“奴才怎么把孔公主这尊真神给忘了?” 梁九功明显松了一口气,“还是大人的脑子好使!”
纳兰的眉头仍旧深锁:“事出紧急,这就分头去办吧!”
等董宛跟着孔公主赶到时,公主府里已乱成一团。康熙已先一步到了,此时正与纳兰、梁九功等在建宁房中。建宁公主缩在墙角,手里的寒刃紧紧抵着自己的脖颈,那剑锋还在不住的颤抖,叫人捏了一把汗。地上是踢翻的脚凳,摔成碎片的花瓶……满目狼籍。
建宁见孔四贞进来,冒火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晶莹,不过很快,又狠狠盯住了康熙,“玄烨!你搬多少说客来都没用,今天你若不赦了吴世霖,我就死在你面前!”
“姑姑!”康熙想上前一步,被剑锋的寒光一晃,又站住了,“姑姑千万别做他想,你平乱有功,是大清朝万人称颂的长公主,往后朕一定好好待你!”
“姑姑不要你假惺惺的善待!”建宁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姑姑只求玄烨一件事,放过世霖吧,他是你的亲表弟啊,他才十四岁,这一切的阴谋罪孽都与他无关啊!”
“朕……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
“因为……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建宁眼里闪过凄厉而绝望的光,“当年皇兄将我远嫁云南,曾亲口对应熊说:吴家功勋盖世,当世守云南,永享富贵。八年前,我随应熊奉旨入京,玄烨你也口口声声说过,要与其他皇亲一视同仁。今时今日,这些承诺,皇上怕是早记不得了吧!”
“朕说过的话,从来不会忘记。”康熙转开目光,“可吴应熊犯的是谋逆的大罪。”
“那世霖呢?世霖何辜?”
“谋逆大罪,当诛九族。”
“当诛九族?”建宁唇边一丝苍凉的笑容,“好啊,看来我实在不该活在这个世上,看来今天皇上是来逼我自戕的!”
“姑姑!”康熙的脸上竟依稀现出孩子般的委屈,“你半生为三藩所累,身系社稷安危,玄烨只想好好补偿你。”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只会把江山社稷系在女人身上。”建宁苦笑,“当初我不想嫁去云南,皇兄劝我,说是为了社稷安危,于是我去了。好在应熊他,一表人才,经纶满腹,我们琴瑟相和,后来又有了世霖,原本我已经无怨,甚至真心感谢皇兄许我的这桩姻缘。可是玄烨你,让我劝夫入京,也说是为了社稷安危,我听了你的,可结果呢?我不是为三藩所累,而是被皇家所累!三十多年,你们给我的,只是一场空落落的黄粱梦!”
“建宁妹妹……”孔四贞正要劝,却听建宁一声大喊,“姐姐!不要帮他劝我!你我都是可怜人。这个康熙皇帝,早就不是小时侯的玄烨了。今天他能派你去广西降孙延龄,明天他就能命令你杀了他!”
“去广西,是我主动请缨的。”孔四贞平静的答道。
“我不信!”建宁又喊,“就算你对孙延龄没有感情,你也不会这么做的!”
“姑姑。”沉默许久的康熙开口了,声音很是疲惫,“在你眼里,朕就这么不近人情么?”
建宁怔怔的看着他,康熙继续说道,“玄烨八岁丧父,九岁丧母,在这宫里,最疼玄烨的,除了太皇太后,就是姑姑你。玄烨忘不了,大暑天里,姑姑亲手喂的雪花落,亲手擦的热疮膏。姑姑说,玄烨变了,可是姑姑又何尝不是?玄烨怎么也不敢相信,钦天监前,要取玄烨性命的,竟会是姑姑你。”
建宁一闭眼,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
康熙仍在说,“朕想知道,如果没有事先的安排,如果姑姑取的内造封血散是真的,那钦天监前,你是不是真的忍心取朕的性命。所以朕等到了最后,等来了佟国维,等来了余国柱,却还是没有等到姑姑你。姑姑真的这么想置玄烨于死地么?”康熙别过脸去,正好对着董宛,一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董宛第一次见康熙掉眼泪,一时竟呆住了。
建宁睁开眼,叹了一口气,“皇上也有了两位小阿哥,骨肉亲情不用我多说了。如果在胤堤胤礽和姑姑之间作生死选择,皇上又会怎么做呢?当初赫舍里拼了命也要保住胤礽,这做额娘的心,天底下都是一样的啊!”
康熙别着脸,泪珠顺着长长的睫毛一颗颗的坠下。
“求求你,皇上,求求你饶过世霖吧!”建宁的肩膀随着抽泣声一下下的起伏,“姑姑……求你了……”
“砰”一声炮响,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声音,正是午门方向!
“世霖……应熊……”建宁颤抖着嘴唇,脸色惨白,往后一坐,瘫倒在地上,身体竟像筛糠似的发起抖来。董宛不忍心,便转眼去看纳兰,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站到了离公主只有几步之遥的墙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公主手里的剑。董宛揉揉泛红的眼睛,心里对他又佩服了几分:这个男人,似乎永远都不会慌乱,永远都能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
建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泣,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两只手慢慢握紧剑柄,眼里,是冷到极点的决绝。
“姑姑……”康熙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又无奈的僵在半空,恍如失恃的孩童。
“建宁!”孔四贞“蹭”的拔出一把短刀,往脖子上一横,“既然我们都是可怜人,就让我陪妹妹一起去吧!”
“姐姐……”建宁泪流满面,“这种时候,姐姐何苦逼我!”
“我没有逼你!”孔四贞的眼眶红了,“你比起我来,还是幸运的,毕竟你还有额娘、兄弟、侄儿,毕竟你曾经有过琴瑟相和的良辰美景,享受过天伦之乐。而我呢,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唯一名义上的丈夫却要在沙场上兵戎相见。你说,我是不是比你更有理由离开这人世!”
“姐姐命硬,是经过大磨难的。”建宁失神的念着,“可是我不行,我怕我一个人,没有办法再活下去……”
“死有多痛苦你知道么?”孔四贞看着建宁,“前明攻贵阳的时候,我被砍中了肩膀,疼的我晕死过去。你现在要生生切断自己的脖子,该有多痛苦!你平日里针扎了手都得嚷上半天,如今竟有了这份勇气!”
建宁的手微微发抖。
孔四贞又道,“你我都生在贵胄之家,从来不用为生计发愁。此等境遇,已觉天塌地陷。可是你知道天底下的人都是怎么活着的?为了一餐饭,就要终日劳作。蝗灾肆虐、黄河泛滥的时候,幸存的老人抱着嗷嗷待哺的幼儿,终日在贫瘠的地里刨野菜糊口,他们最大的奢求,就是能看到明日的太阳。你我可怜,至少还能活下去,只是我们自己并不知道,对于很多人而言,能够活着便已是多么幸运的事。”
“姐姐,别说了!”建宁大叫一声,拿手捂住了耳朵,手里的剑歪到了肩膀上。纳兰一个箭步上去,一把夺了剑。两边的丫鬟见状,急忙上去搀住公主。
“想想太皇太后,她待你如同亲生,你不想她老人家伤心吧!”孔四贞走过去抱住建宁,轻轻抚着她的背,而建宁,只是低头嘤嘤的哭。
“姑姑,朕不指望你的原谅,但是希望你仍旧把朕当亲人。”康熙拭了拭眼睛,“孔姑姑,这里就拜托你了。”
孔四贞会意的点点头,康熙叹了一口气,刚转身要走,却听建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疼爱的,是小侄儿玄烨,我对大清的康熙皇帝,就只有恨!”
康熙身子一震,停了片刻,又接着往外走。跟在身边的董宛却分明看见,皇帝紧紧咬住了下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