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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二十八 急行军会师 ...


  •   马蹄得得。
      周正的府宅、喧嚣的人群、热闹的店铺、城门的护卫,像一出出皮影匆匆掠过。眨眼之间,北京城就被抛在了脑后。远远的回头望去,京城小的如同一方黑乎乎的砖垛子,在静默中等待着被地平线吞噬。
      董宛心里突然不安起来,看着周围大片大片空旷的土地,人像是没有了归宿一样的,顺着得得前进的马队,流向不可知的方向。临行前康熙笑着对她说,“千万放机灵点,给朕活着回来,你讨什么赏赐朕都许你。”她能要什么赏赐?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既无门楣要去光耀,也无故旧要去照应,平生所盼的,一是这天下能姓了叶赫那拉,二是纳兰的心里能装下她,这两桩,康熙哪件都许不了她。
      她抬头去看几步之隔的纳兰,只见他皱着眉,似是有满腹心事。她无趣的撇撇嘴,真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多心事,好端端的,总是罩着或浓或淡的愁云,白白可惜了那疏星朗目的眉眼。其实,在绝大多数的人看来,他纳兰性德已经是上天的宠儿了,天资、家世、前途,一路顺风顺水,要搁其他人身上,做梦都得笑出声来。可他,偏偏就对周围的一切不以为然。她曾暗自猜想他不快乐的原由,是卢氏早逝的伤痛难愈?常伴君侧的临履之忧?还是扈从御前的昼夜劳顿?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全是。她自以为是懂他的,却仍然不能明白他的心。这天下千千万枕着饮水词,把他当作春闺梦里人的女儿家又有几个能读懂他的心?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这些寂寞的纳兰词,有着一个更加寂寞的主人。
      正想着,前头的孔公主加快了速度,董宛急忙轻轻抽了一下鞭子,身下的枣红马便通人性的快跑起来。纳兰回头,见她跟着毫不吃力,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骑术不错嘛!”
      “那当然了,我的骑术可不比你们任何一个满洲公子哥儿差!”董宛自豪的说,这话一点儿都不假,想当年的叶赫河边,哪道沟壑她没跃过,哪片草甸她没爬过?那地形,可比四四方方的北京城和一马平川的木兰围场要复杂的多。
      “真的?”纳兰很好奇,“江南素来不喜骑马,你是怎么学会的?姑苏多水路,平日里又怎么练习呢?”
      “不用学,因为我上辈子是关外人!”董宛玩笑似的回道,一夹马腹,跑在了纳兰前面,心里暗笑:这些问题的答案,说出来都没人信。难道要我告诉你我是你玛父的妹妹么?还是你自己愣神去猜吧!

      孔四贞素喜骑马,骑术了得,此番出行舍车乘而择鞍马,一是嫌行车太慢,另一则便是对自己的马术颇为自信。随行的满洲侍卫们自不用说,原本孔四贞唯一担心的就是怕董宛这个姑苏人不擅马,但几日下来,董宛精湛的骑术倒是令她大吃了一惊。一行人昼夜兼程,经井陉、太原、汾阳、离石、宁化,一路快马加鞭到了碛口。这碛口是黄河上的古渡口,因黄河大同碛而得名。黄河水由北而来,湫水从东而至,卧虎山横亘南北,黑龙庙雄峙河东,山环水抱,阴阳交会,自是一派虎啸黄河、龙吟碛口的雄浑之气。
      赵良栋早已带了一支精锐在碛口渡扎帐相迎,孔四贞有和硕公主的名号,自然是没有屈尊去见外官的道理,于是便径直进了帐内,待更衣等诸事完毕,就打发董宛去请赵良栋,纳兰既是特使的身份便也随了同去。
      赵良栋正在中帐里坐着,见康熙的两位特使来见,急忙起身相迎:“两位特使,一路上鞍马劳顿,辛苦辛苦!”
      董宛惦记着康熙说她和赵良栋一样缺心眼儿的话,心下好奇,便打量了几眼,只见他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魁伟,肤色黝黑,细看也称得上是相貌堂堂,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豪爽。
      “在下纳兰性德,愿听从将军差遣!”纳兰一抱手,“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赵良栋的脸却一下子拉了下来,眉头也立时皱在一起,“你是纳兰性德?皇上只说是派了个侍卫给我,我还以为……没想到,真没想到……”
      赵良栋顾自叹气摇头,纳兰和董宛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勇略将军究竟是犯了什么毛病,嘴里竟像牙疼似的“啧啧”做声。
      “在下正是乾清宫一等侍卫,不知将军所患何事?”纳兰问道。
      赵良栋为难的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撇撇嘴:“我知道你的大名,纳兰性德,皇上跟前的大才子,明珠大人的宝贝疙瘩。要把你搁在哪个巡抚身边,那肯定是乐得合不拢嘴。可我赵良栋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苦吃。你这么个金贵人儿,能跟着我钻山窝子打硬仗?我若一不留神,把你这尊瓷菩萨磕了碰了的,别说皇上,就是你阿玛也够让我喝一壶的了。这不摆明了两头得罪么!”
      董宛听着“扑哧”笑出声来,这赵良栋说话也太直接了,怪不得康熙说他缺心眼儿:“赵将军又是宝贝疙瘩又是瓷菩萨的,把纳兰公子说的也太弱不禁风了吧,人家的御前一等侍卫也不是白当的。”
      “你这小丫头说的倒轻巧!”赵良栋“哼”了一声,“皇上眼皮子底下的紫禁城,有九门提督把着门儿,有西山锐健营坐着阵,各旗在京的亲军也不少,这御前侍卫,也就是皇上威严的摆设罢了。”
      “谁说的!”董宛拒理力争,“就在前一阵,吴应熊作乱,纳兰公子还立下了大功劳呢!”
      “你这丫头懂什么!”赵良栋斜着眼,不屑的眼神看得董宛怒火中烧,“攻城掠地可没有擒一个吴应熊这么简单。我赵良栋在沙场上打滚半辈子了,过去帮着吴三桂替顺治爷剿前明余孽,如今又为皇上和平西王交手,脑袋早别在裤腰上了,天天都在琢磨怎么把敌人给灭喽,天天也在担心自个儿被灭,这种滋味,你受得了吗?他受得了吗?”
      “你……”董宛正要反驳,突然发觉,自己瞎折腾半天,人家正主儿还没吭气呢,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转头看纳兰,心里诧异:他这也太沉的住气了吧。
      终于,纳兰开口了,语气从容不迫:“在下不多辩解什么,既然将军这么看我,我就姑且先受下。往后行军打仗,纳兰定然不劳将军分神看顾,诸事差遣,请与众兵勇等而视之。”
      赵良栋扯扯嘴角,看样子心里还是不情愿,但嘴上却不好再说什么,正尴尬着,却一瞥看见了纳兰腰上的佩剑,突然找到了话题,“要行军打仗,你腰上的家伙可不行。来,接着!”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长刀径直扔了过来。
      纳兰一侧身,拿腿一颠,长刀已稳稳握在了手中:“赵将军,在下的佩剑虽是轻薄,却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想来不会次于这柄长刀。”
      “轻薄的兵器只能作比武之用,上战场是绝对不行的。”赵良栋脸上又是一副“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的模样,“你这剑嵌珐琅镶青石,砍倒一两个没问题,但成十成百的砍,常年累月的砍,多好的剑也得钝喽,再说了,这么好的剑,弄坏了多可惜,不如使长刀,耍的开还不心疼。”
      “将军若是喜欢,就送给将军了。”纳兰解下佩剑,双手捧起,“自古名剑配名将,赵将军威名赫赫,此剑甚幸。”
      “不不不!”赵良栋连说了三个“不”字,“你今天送我这把剑,赶明儿我得双倍送还给你阿玛,还不如两不相欠。你要是真想送我点东西,就在你阿玛面前美言几句,多给绿营点粮饷。我赵良栋穷的叮当响没关系,可不能委屈了弟兄们啊!都是一样的人,都一样给朝廷打仗,凭什么绿营就要比八旗少拿饷?如果能给点鸟统枪、连珠炮什么的就更好了,我也不用成天眼馋吴三桂的红衣大炮。”
      纳兰的脸色铁青,董宛看在眼里:这个赵良栋,这意思不是摆明了说明珠大人受贿么?刚来就给纳兰脸色看,以后还怎么相处?
      “赵将军要枪要炮,尽可以给皇上上折子,听凭圣断。”董宛看不过他的嚣张气焰,出言反驳,“粮饷的事皇上心里自有一本帐,给谁不给谁的,也不是明大人一人说了算。”
      “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瞎起什么哄啊?”赵良栋烦躁的扫了她一眼,“好好好,算你嘴皮子厉害,我承认我没本事,上了折子没动静也就忍了,既做不到像安亲王那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去皇上面前装可怜,也不会像图海那样不批折子就按兵不动。我是该打的打,该杀的杀,委屈自己咬牙咽了,结果皇上一看你这儿打的还挺好,火枪大炮就全紧着那帮装怂的了,我打了半天,连个火药星儿都没闻着!”
      纳兰的脸色却和缓过来:“将军的赫赫战功皇上都看在眼里,只是眼下四处吃紧,朝廷的军需极为紧缺,将军发发牢骚也就罢了,切莫影响了将士们的士气啊。”
      “这还用你说?”赵良栋一挥袖子,“没有士气,那川北是怎么打下来的?我赵良栋的人马,别的没有,就是有士气!哪天让你见识见识弟兄们不怕死的劲头!”
      “赵将军治军有方,人尽皆知。”董宛想起正事来,笑着说道,“孔公主也想请您过去聊聊这军中的事情呢!”
      赵良栋一听,提脚就往外走,嘴里还念叨,“正好,我也想和她说说广西的事!”还没等董宛回神,就像一阵风卷过帐门,不见了人影。
      “这……”董宛转眼看纳兰,“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纳兰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难得朝廷里还有如此襟怀坦荡之人啊!”

      孔四贞和赵良栋经过商议,决定由赵良栋派出人马护送公主至川桂边境,另打发人快马信告孙延龄,着其在边境等候,接公主入广西。董宛随公主继续前行,而纳兰就此留在军中。
      浊水滔滔,黄浪滚滚,恢弘磅礴的黄河从李白、王之涣的诗歌中流来,一路劈开洪荒,绕河套,泻壶口,撞龙门,过潼关,直奔入海。而在碛口,黄河像一头奔腾的雄狮,挟烟带雾的急流汹涌而来,留下一阵阵滚雷般的涛声。
      董宛看着翻滚跳跃的湍流,胸中顿生豪气,离别的愁绪仿佛也被冲淡了。她不由的钦佩起李白来,此情此景,还有什么能比“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更贴切的呢?她转过头去,纳兰也在出神的看着脚下地动山摇的河水,她莞尔一笑,“公子,见了这等气势,才知太白所言真是神来之笔啊!”
      “千古文章《将进酒》,与尔同消万古愁。”纳兰脱口而出,正对上董宛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眼神里有默契在悄悄融会。
      “这碛口的黄河,真能去尽心中块垒。”董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古往今来,多少干戈纷争,赢了的,输了的,最后还不是成了一捧黄土,随着流水而去。”
      “话是这样说,但俗世里的人,能有几个看的穿?”纳兰摇摇头,“你我也一样,毕竟放不下心中执念。”
      “公子是放不下卢夫人吧……”董宛轻轻的问。
      纳兰一时语噎,深邃的目光却直投过来,仿佛要穿透董宛的眼睛,一直印到她的心上,她觉得脸上一阵燥热,急忙低下头,他的声音暖暖的淌过来,“这也是一桩,但不全是……”
      董宛的心通通跳起来,她忍不住又去看他,分别在即,真想把他的一言一笑都刻在心里,此去生死未卜,若是临死前,还能记得起他暖融融的笑,那死亡也许就不那么冰冷了。
      “公子。”她把心一横,“你放不下的执念里,有我吗?”
      纳兰又一次语塞,她心明如镜,唇边展开一丝苦笑:这真是个书呆子,竟两次三番的卡壳,平日里的伶牙俐齿都去哪了?
      “公子连扯个谎骗骗我都不肯么?”话刚出口,眼里的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掉,她急忙拿手去揉,装做迷了眼睛:“呵,这里的风沙真大……”
      突然,她的脸、肩、胳膊重重的撞上了一堵带着温度的墙,她放下手,有些迷糊的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纳兰的肩膀上,而他的手,像两道树藤紧紧的箍着她的腰和胳膊,他的下巴,正抵在她耳朵边,痒痒的,带着胡渣的刺痛。她的心跳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猛然苏醒般的狂跳起来:纳兰!她终于在纳兰的怀抱里了!她把脸使劲揉进他胸口,贪婪的听着他的心和自己的心一起跳动,一下一下,契合的如同一颗心脏。耳边掠过他温热的唇语:“宛儿……”
      宛儿……她把脸更深的埋入他的胸膛,想压住鼻子里难忍的酸楚,从得月楼到南书房,兜兜转转曲曲折折,这句宛儿,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终于,在即将奔赴生死的时候,她等到了!
      泪还是涌了出来,那是欢喜的泪,满足的泪,她用手紧紧环着纳兰的脖子,揪着他的后领,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纳兰一动不动的站着,一任她的眼泪洇湿肩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纳兰的声音:“你像只小猴子吊在我脖子上这么久,不累吗?”她破涕为笑,耍赖的摇摇头,又钻进他怀里,幸福得来不易,离别却近在眼前,她真的不想放过哪怕一刻钟的温暖。如果可以,她多想就这么抱着眼前的人,伴着隆隆的涛声,直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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