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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二十五 南书房不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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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宛从坤宁宫回来,已是后晌时分了。康熙这个时辰喜欢吃些清淡的点心,她便照着今日的膳单传了来。
南书房里,康熙正兴致勃勃的端着一本册子,边看边拿手指磕着案几。董宛放下托盘,福了福身子:“请皇上用茶点。”
康熙抬起眼来,扬了扬下巴颏儿:“先放那儿吧。”
“喳。”董宛见皇帝毫无休息的意思,心里着急:这过两天就要起程出京了,卫香的事儿怎么也得敲敲边鼓啊,偌大的后宫,佳丽无数,兴许皇帝早忘到九宵云外去了。
“来,朕给你念几句。”康熙举手招呼董宛到他跟前,一字一句的念道:“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知道是谁写的么?”
这传唱天下的纳兰公子词,她怎会不知道?于是如实回道:“奴婢读过纳兰大人的《侧帽集》,这是其中一首浣溪沙。”
康熙看看她,眼角漾开笑意:“这是旧作,你读过不稀奇。纳兰又出了本新集子,叫《饮水词》,加进去不少新作。朕念给你听听。”说着就翻起册子来,眼睛忽的一亮:“听这首!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董宛心里一颤,这首新作,会是为她写的么?或许,他的心里,真是因情多而转薄,而冷淡,而若即若离的?只是,这个凄楚难当的“悔”字,又从何而来?
“怎么样?”康熙放下册子,笑眯眯的看着她,“纳兰的词比你的如何啊?”
“纳兰大人与奴婢,自然是有玉石之别。”董宛小心的答,摸不准皇帝的意思。
“怎么个玉石之别?说来听听?”康熙仰靠在椅背上,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彩。
看来皇帝今天心情不错。董宛稍稍松了口气,“纳兰大人出身国子监,又是皇上钦点的进士,往来授受的都是大师鸿儒。词风清丽脱俗,是千雕万琢之美玉。而奴婢,出身寒微,偷师成学,不堪大材,实在是一枚顽石。”
康熙呵呵的笑出声来,“朕可没见过这么玲珑剔透的顽石,莫非,你是块猫眼石?”
在南书房伺候久了,康熙便时不时的拿她开玩笑,甚至偶尔设计个恶作剧,吓唬吓唬她,仿佛取笑作弄她是处理烦琐国事的上好作料。日子一长,她也就不那么怕皇帝了:什么坐拥江山的天子,什么万人之上的帝王,累了趴在案子上打盹,还不是一样流口水?
董宛不动声色的回道,“谢皇上,奴婢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哈哈哈……”康熙又发出一连串的笑声,“有意思……董宛啊,你说话比刚进南书房时要随意的多了,你不怕朕罚你么?”
“只有明君身边,才有敢随意说话的人。所以,皇上的圣明是因,奴婢的随意是果,皇上如此仁厚,自己种下的因是不会让奴婢受罚的。是吗皇上?”董宛调侃着,以她对康熙的了解,这种时候和他斗斗嘴,没有大碍。
“你的这张嘴啊……天底下哪个男人敢娶你?”康熙故作惋惜的叹了一口气,眉毛却调皮的跳了跳,“朕就勉为其难,收留你在身边陪朕斗嘴解闷儿吧!”
“皇上又拿奴婢开心,宫女到了二十五岁都是要遣送出宫……”话说了一半,她突然觉的不对,康熙这是……抬眼看去,他又在翻着纳兰的册子,神情自如的不像有什么鬼心眼儿。董宛暗中松了口气,心想这皇帝的一句玩笑,真能叫人吓个半死,便故意说道:“奴婢才疏学浅,只怕还没到时候,皇上就要赶奴婢走了。”
康熙磕着案子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眼睛依然盯着手里的册子:“朕是个不念旧的人么?”
“是奴婢说错话了,皇上对孝诚仁皇后,便是最好的例证。”董宛偷偷看了一眼康熙,心想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便把心一横,“今年的六月初十,想必皇上也去过坤宁宫凭吊吧……”
没有动静。周围安静的只剩她自己的喘气声,康熙何等聪明,不会不知道她话有所指,可是为了卫香,她一时已顾不上考虑后果。要是龙颜大怒,那她的脑袋……董宛觉得脖子一阵发麻,乍抬头却发现皇帝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来,正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自己。见她抬头,康熙哼了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愠怒,很快又克制住了,缓缓吐出一句:“朕什么时候让你记起《起居注》来了?”一个“你”字咬的尤其重,明黄的身影匆匆拂过她眼前,“朕去布库房,你跪安吧!”门扇一声钝响,董宛惊的抬头,皇帝已经走了,鼻尖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龙延香,那是康熙身上常有的味道,那是叫人熟悉而又不安的味道。
她呆呆的站着,仿佛有很多事要做,却又想不起来该做什么,康熙眼中那丝克制的愠怒在眼前久久不去,入南书房以来,那样凌厉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刚才的话,不管是身份不对还是时机不对,总之她是问错了,康熙会不会……后背阵阵发凉,正当心绪散乱,却听一声门响,她转身冲口而出:“皇上!”
然而,不是皇上。
董宛紧绷的身体立时松懈了下来,是他,纳兰性德。
“你怎么了?”纳兰看她脸色煞白,关切的问道,“惹皇上不高兴了?”
她无力的点点头:“何止不高兴,恐怕皇上是动怒了。”
“动怒?”纳兰愣了一下,“你一向乖巧伶俐,刚刚又护驾有功,皇上怎么会……”
“都怪我!我问了不该问的话。”董宛打断了他的话,转开目光,“公子当不起奴婢的仰慕,那也不必分担奴婢的烦恼罢!”
被这么一抢白,纳兰却更执拗了,伸手掰过董宛的肩膀,不容置疑的问:“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我不过是同值南书房的交情而已,公子又何必追问?”董宛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泛起一股莫名的怨气,既然说了当不起她的情意,又何必摆出一副让她依赖的样子?擦肩而过却又死不了心,于己何益?于人何益?
“你千好万好,依我看,就这一点不好。”纳兰沉着脸,不怒不笑,“受了一点伤,就把自己整个的包起来,拒绝任何人的帮助,情愿伤口溃烂,也不在别人面前喊疼。”
“公子错了,我不疼。”
“不疼?那刚才是谁魂不守舍的大喊皇上?又是谁皱着眉头脸色煞白的如同三更冷霜?”
董宛无言以对,恼怒的眼神直投向那个不依不饶的人,可是,一看到他冬日暖阳般的眼睛,满腔的恼怒就通通熄灭在那两汪动人的清澈里了。她禁不住责怪自己太没出息,这么快就在他的笑容前败下阵来,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心里还在自责,口气却已经不可救药的温柔起来:“刚才……让公子见笑了。”
“这才是皇上身边的女翰林嘛!”纳兰对她伏软很是满意,立马切入正题,“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也许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女人所有的违拗都是不堪一击的。董宛叹了一口气,承认自己彻底的失败了。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纳兰的脸色倒轻松不少,“原来是这样,放心吧,皇上自会有打算,别太心急了。”
“皇上的嫔妃那么多,要是忘记了,卫香该如何是好啊。”董宛仍是担心。
“不会的,皇上不是那样的人。”纳兰说的很肯定,“也许皇上只是没想好该如何安置卫香,毕竟,包衣宫女受封入后宫主位,本朝从未有过先例。”
“那……皇上会不会很为难?”
“所以,要给皇上一些时间。”纳兰想了想,又嘱咐道,“事已至此,最紧要的,是让卫香千万要守口如瓶,皇上一天不定主意,这件事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也是这样想……”董宛说着,脸色黯淡下来,“有时候,和公子说话,就像是和自己说话一样,在这深宫大内,能说上几句体己话,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董宛……”纳兰低低的念着她的名字,她的心底一暖,抬头正对上他薄暮日霭般的柔和的眼睛,他叫她董宛,而不是客气生疏的董姑娘,相识以来,这是头一遭啊!抑制不住的喜悦从她的眼角唇边溢出,或许,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哪怕只是淡淡的一片影子,她也再无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