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那拉的诅咒》十八学士

32、番外（四） 番外（四）

　　六月里的天气又闷又热，纳兰从宫中回来已是一身粘汗。房里的丫头澹宁早拧好了凉手巾把子，见主子撩帘进来，急忙递上。纳兰一声不吭的接过来，粗粗抹了把脸，便在桌案边坐下，一脸疲惫。
　　“公子可是当差累着了？”澹宁把手巾在水里捞了捞，又拧了一把子：“怎么一副苦瓜脸？”
　　这澹宁是明珠府上的家生丫头，自小便在纳兰房中侍奉，原先唤作小翠，纳兰嫌这名字太俗，便给她起了如今的澹宁二字，取澹泊宁静之意。因着十来年主仆的情分，澹宁在纳兰面前一向心直口快，偏纳兰又是个待下人极和气的人，这对主仆倒也相安无事。
　　“没什么，只是这天儿热得憋闷。”纳兰推开窗，一股残花的腐香气味扑鼻而来。
　　“公子就是金贵，天热了喊憋闷，天冷了双手又跟冰疙瘩似的。”澹宁捉起纳兰的手，三两下就擦完了，又转身去备茶：“哪像我们这些奴婢，从早到黑陀螺一样的转，连个头疼脑热的功夫都没有，哪顾得上理会寒暑啊！”
　　“人皆道饥寒为忧，却不知不饥不寒之忧更甚……”纳兰看着窗前枯败了一地的夜香木兰，喃喃自语着。
　　“什么饥啊忧啊的，奴婢不懂。”澹宁端着茶碗过来，“奴婢只知道人生在世，什么都是虚的，只有身体才是自个儿的。所以嘛，公子该喝酸梅汤了，去去火气。”
　　纳兰无奈的笑笑，这丫头的快嘴，真不该给她起这么个名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却觉分外酸甜生津，不由问道：“这酸梅汤倒比平常好喝……”
　　“能不好喝嘛！”澹宁抢白道：“颜小姐都忙活了大半天了！”
　　“是她做的？”纳兰一怔，“你们怎么不拦着？怎么让她做这样的粗活？”
　　“拦着？”澹宁白了纳兰一眼，“颜小姐那脾气，公子去拦着试试？”
　　说的也是，颜漱玉为人是十分的随和，脾气却也是十分的执拗，尤其是牵扯到他的事情，只要有了主意，任谁都难劝。纳兰摇摇头：“颜小姐若要再做，你就告诉她我不爱喝酸梅汤，大热天的，让她别辛苦了。”伸手去端茶碗，却被澹宁一把夺了去，纳兰正要责怪她胡闹，却见她正嘟着嘴，斜着眼看着自己。
　　“这么看我做什么？”纳兰不解。
　　澹宁一撇嘴：“奴婢想看看究竟要怎样的水晶心肝儿才能捂热公子的冷心肠……这酸梅汤，公子不爱喝就别喝了。”说罢，竟气呼呼的甩头出去了。
　　纳兰本就满腹心事，被她这么一搅，更觉烦躁起来，顺手扯过一方纸一支笔，乱写乱划一通。待静下心来，定神看去，却脑子一懵呆住了，只见案前的白纸上，凌乱无章的划满了汉字，笔体难辩，大小不一，细细看来，竟只有两个字：董、宛……
　　相逢，总胜过从未聚首……残花的迷暖气息袭来，纳兰的耳内，反反复复的，竟只剩下了这一句话。寻常女子，但凡坎坷失意，不过是怨一声“莫如当初不相逢”，而她，不仅无怨，竟还感恩苍天的不薄，将这份失意，咽的如此大气凛冽。在她黯然转身的一刹那，他真的为她心疼了。钦天监前，当那么纤瘦的她奋不顾身的挡在他身侧，他真想把那小小的身躯收进自己的箭袖中，不让她清澈的眸子里印下血光。可是，这一切的一切，她都不会知道，他和她，就像佛经里说的彼岸花，有叶无花，有花无叶，生生世世，花叶永不相见。
　　风拂过窗前的明开夜合花，叶子悉索的抖动起来，像是匆匆碎步下罗裙摇曳的声音，他冲口而出：“卿怜……”，风停了，四周又安静了下来。卿怜，生当长相守，死亦长相思，这恩爱旖旎时许下的誓言，斧凿刀刻般，从来不曾浅去半分。只是他自己也糊涂了，才写下满篇满纸的董宛，为何紧接着却唤着卿怜的名字？是他的心转去了董宛那里，还是他，遇见了又一个卿怜？
　　“卿怜，你说我该怎么办？”纳兰对着那株木兰，等了许久，却再没有等到罗裙摇曳的声音，只哀哀的叹了口气：“你是怨我了？当怨……当怨……”
　　卿怜怨得，他却无从可怨，眼前那个女子，终究是要错过的，这番彷徨，也只能如残花般枯烂在心里。
　　“我答应你，饶她的性命，不过你也要答应我，把她弄出宫去，越远越好！”储秀宫里的一席话像一根针直插脑心，惠妃冰冷的眼神透着六月天也挡不住的寒意。他无力的靠在椅背上，董宛也许永远也不会想到，她是怎样一步错、步步错的趟进了后宫的这滩混水。神武门初选，索额图一党的魏象枢主持遴选，文才冠绝后宫的惠妃纳兰氏暗里交代了内务府，只准挑些庸碌的女子，断不许再择才女入宫。可是谁料，索额图使招挑拨佟国维与明珠，故意引佟佳丹珠显露才华，欲激起惠妃的戒心，却被佟佳韬光养晦，以唐人之词应对，躲开了这支暗箭。而董宛不明就里的出头，却将惠妃的戒备全然引到了自己身上。索额图江河日下，居心险恶的要使明佟两家落下嫌隙，佟佳丹珠却又偏偏急于去争夺后宫的权势。别院一劫，佟妃救下董卫二人，已将矛头指向了惠妃。而惠妃宠冠后宫这么些年，断容不下如此授人以柄的活口，将两人贬往辛者库，便是因为辛者库乃皇帝从不涉足的禁地，且人命轻贱。夜入御花园，那是佟妃想借董宛之口将惠妃有违祖制之举透露给皇上，结果却阴差阳错的遇见了他。接着，便是月下花间的素帕留书、东暖阁的皇恩特赦、只差一步的杖下救人、孔四贞处的养伤面圣……这中间任何一步稍有差池，她便难活到今日。为了她，他苦心积虑的瞒着阿玛，低三下四的去求惠妃。钦天监前的铁箭不是误射，看余国柱有口难言的样子他便全然知晓。惠妃，虽不是至亲，但却是与纳兰家同呼吸共命运、关系着纳兰族人福祉的人，他于忠于孝，都无法违逆。她肯留下董宛，已是给了他莫大的面子，除了答应，他还能有别的选择么？
　　只是出宫，再见便不知是何年了。他重重的吐了口郁气，倘若神武门前她落选了，那么此刻会是在哪里？是父母膝下的小儿女，还是已觅得了如意郎君？或许，这就是命，就如她说的——相逢，总胜过从未聚首。命运让他们轻轻的擦肩而过，只是为了在彼此心里烙上一个朱红色的印记，然后，再用一生的思念来把它溶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