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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十四 乾清宫外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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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南书房,董宛和纳兰不约而同的站住了脚步。
半晌,才听纳兰低声叹道:“没想到,皇上居然让你……”
董宛无奈的苦笑:“皇命难违啊……脂粉巾帼,皇上真是抬举奴婢了。”
“你今天……”纳兰看着董宛,等她侧过脸来,他却像被烫着了一般,赶紧转开目光,“你今天也许不该帮我,尤其是在皇上面前……”
“我没来的及想,”董宛老老实实的答道,“只见你被围在中间,脑子一热就冲了出去……是不是……有失妥当了?”
“不是不是!”纳兰急忙摇头,“姑娘胆略,不输须眉。只是若非在御前显露身手,也不会摊上这等苦差……”
“若是换了别人被围,奴婢怕是难有如此胆略……”董宛低下头,轻声道:“其实,入滇平叛,有你同去,便不是苦差。”
“姑娘别这么说,在下当不起……”纳兰似是有好多话说,一时竟哽在喉中,嘴唇动了几下,却只吐出一声叹息。
当不起……再明白不过了,对她的这片心,他终究是不肯接纳。董宛忍不住后悔:不说,心里憋闷;说了,又空落落的难受。早知道如此,何苦还要执拗的点破,白白轻贱了自己,也给他凭添了这些惶惑。“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世间安能事事圆满。”董宛像对着纳兰说,又像在劝自己:“老天毕竟待我不薄,相逢,总胜过从未聚首罢。”她不去看他,只兀自福了福身子:“刚才的话,公子不必理会。奴婢要收拾行囊,先走一步了。”
董宛匆匆的拐到了湖石假山的背面,把纳兰的目光远远的抛在了身后。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意外,亦没有落泪,只是心里像被针扎了无数个小孔,疼的彻心彻肺,却又不知伤在何处。天,突然暗了下来,整个紫禁城连同湖石后小小的她,一起隐没在了巨大的灰色阴影里。她抱紧了胳膊,突然觉得,这暗淡的色彩是如此适合自己,没有了叶赫公主的无上尊荣,枯萎了草原上的欢笑和天真,她,不就是宫墙间一抹灰色的影子么?他的迟疑,他的为难,都怨不得他,那个卢卿怜,她也粗粗知道些,美慧聪敏,出身名门,是个通透的水晶玻璃人儿,自己又如何能比得上?这么想着,浑身顿时没了力气,她便在石头底下蹲了下去,一动不动的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像被千万只虫蚁噬咬,才勉强站起身来,慢慢往坤宁宫去:此行生死难料,该和卫香道个别罢。
“什么?入滇平藩!”卫香一双丹凤眼睁的滚圆,嘴张了半天,才磕磕巴巴的说道:“这行军打仗的事,派姐姐去……实在是……”
“皇上只是派我去伺候孔公主,不是真的上战场杀敌。”董宛拉着卫香的手:“最多两三个月,姐姐就回来了。”
“我还是不放心,这兵荒马乱的,姐姐一个弱女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皇上的心也太狠了!”
“嘘……”董宛赶紧看看四周,见没有旁人,悬着的心才放下,“在宫里说话千万要谨慎,这可是大不敬啊!”
“是香儿大意了……”卫香低下头去,一抹酡色飞上脸颊,两只手绞弄着衣角,嘴唇张了一半又抿了回去,像是有口难开。董宛见她这样,心中奇怪,便问:“你这是怎么了?”
“皇上他……还好吧。”卫香缩着颈,声音一路轻下去。
皇上?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董宛疑惑的目光刚一落到那张鹅蛋脸上,两颊的酡色却刹时变成了潮红。心下的疑惑被眼前的潮红一激,膨胀的就要把胸口撞开,双手不自觉的抓住了卫香的胳膊:“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卫香被她摇的快要哭出声来,嘴唇抖了半天,才闷闷的开口:“六月初十那天晚上,皇上来过坤宁宫……”
什么!董宛的手垂了下来,她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怎么会?怎么会!
“那晚是我值夜,都二更天了,听见正殿里有响动,我就出去看了看……”
“看到什么!”董宛紧紧的盯着卫香。
“看到皇上拿着个酒壶,坐在卧塌边喝酒,我走过去想请安,皇上他却……”卫香哭丧着脸。
董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却怎么样?快说,后面发生了什么!”
“他,他把我摁倒在卧塌上……就……就……”卫香羞的快要哭出声来。
什么都明白了,董宛疲惫的靠在墙上,越想护着她,却越护不住她,原本以为坤宁宫是个清净地方,可以让她躲开那些后宫的尔虞我诈,却终究是逃不过,躲不开。董宛无力的问: “皇上……可曾说过什么?”
“他只说,我的长发像极了皇后娘娘……”
是了,六月初十,是赫舍里氏的忌日,康熙又喝了酒,于是……董宛摇摇头,又问:“这事还有别人知道么?”
“我只告诉了姐姐……”卫香一脸惶然无措:“姐姐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我害怕……”
董宛却渐渐清醒过来,扶住卫香的肩,斩钉截铁的说:“如今,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成为卫主子!”
“卫……卫主子!”卫香愣住了。
“没得选择了……”董宛轻轻摩挲着那光可鉴人的一镜长发,佛家说的没错,三千烦恼丝,果真是红尘孽业的羁绊啊,“姐姐原来想着,让你在坤宁宫安安静静的呆上几年,再托纳兰公子给你寻个好去处。可是如今,你既已沐圣恩,便再无出宫之日,总要给自己打算。加嫔晋妃是不敢想,但总得有个食月银的名号,封个常在、答应,品阶虽低,大小也是个主子,下半辈子也有了依靠。”董宛说着说着,眼眶湿润了,自古风流多遗恨,寂寞宫花相对红。单是想到卫香这一头青丝,将在这高高的宫墙内一缕一缕的染上霜雪,就教人悲从中来,还有那日日夜夜的无尽煎熬,一生一世的寂寞枯槁,更是不忍去想,不敢去想。董宛仰仰头,把鼻腔里的酸楚忍了回去:“姐姐这两天便要动身起程了,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起,等姐姐回来……”
“惠姐姐,你看里头那株青萝,绿的多可爱啊!”门外有人声传来,董宛赶紧噤了声,来不及避到一边,却已见两个嫔妃样的女子挽着手,有说有笑的往门里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宫女。
“糟了!”董宛暗暗捏了把汗,这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惠妃和德妃!刚才的话若是被她们听去,那可是要人命的!后背一凉,赶紧扯了卫香跪下:“奴婢恭请两位主子万福金安!”
惠妃纳兰氏一身素淡的石青色水纹褂,头上只带了一支珍珠色的缵花簪子,清新爽利;德妃乌雅氏却是着了桃红色的短绸褂子,露出一尺宽的鹅黄裙边,头上也讲究的梳了个八宝流云髻,明艳动人。见董卫两人下跪,便齐齐往这边看,惠妃眼尖:“这不是南书房的女秀才么?”
自从董宛入值南书房,侍奉康熙书墨以来,这“女秀才”的名头便在东西各宫传开了。看似夸奖,但她自己明白,一个奴婢,却能天天守在皇帝跟前,不知招来多少眼红,这“女秀才”三个字,也是一缸缸的醋坛子泡出来的。不过惠妃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张扬,倒是轻轻灵灵的,犹如玉箸击罄,好听的很。
“奴婢怎敢在惠主子面前称才,主子折杀奴婢了。”惠妃的大作董宛拜读过,虽不及纳兰公子,那份清新婉约,却是如出一辙,不愧是叶赫那拉家的人尖子。
“皇上都看上你了,还有什么敢不敢的!”德妃的话里明显带着醋味,脸色也不大好看。
“主子说笑了。”董宛把身子伏的更低:“皇上念在奴婢会些细致活儿,便赏了个差事做。”
“好啦好啦!”惠妃笑着搀起董卫二人,眉眼间温和柔绕:“秀才也好,差使也罢。这宫里的哪一个不是玲珑人儿?加你一个,更是锦上添花了!”
能说出这番聪明话的才是真正的玲珑人儿……董宛忍不住去看惠妃,论标致,这张脸比不上鼻悬唇丹的德妃,可是一颦一笑中,却有种说不出的舒坦,像大冬天里暖暖的汤婆子,缓缓的熨过胸口,不觉间,心已经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