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那拉的诅咒》十八学士

30、接上文 接上文

　　乾清宫南书房。
　　康熙身上的便装还没换，铁青着脸坐在案边，皱着眉发了会儿呆，抽过一本折子心烦意乱的翻看起来。曹寅从钦天监回来就奉旨去刑部传谕九卿会审吴应熊事宜，殿里只剩下董宛与纳兰，一左一右立在皇帝跟前。
　　“啪”的一声，康熙把手里的折子重重的摔在地上：“废物！一帮废物！这么些年朕算是白养了他们！”
　　董宛一惊，这些日子陪在皇帝身边，很少见康熙发这么大的火，多半是养养神、消消气也就过去了。王辅臣杀了陕西巡抚莫洛，也没见皇上摔折子。今儿个是怎么了？
　　纳兰走上前，弯腰拾起那本折子，拍了拍，放在案子上整整齐齐的码好，又退回到原地：“皇上……要保重龙体。”
　　康熙把纳兰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拿起那本折子掂了掂：“你不问问朕这折子上说的什么？”
　　纳兰却不看康熙，只低头答道：“听皇上说话，奴才大抵能猜出一二。可是八旗军作战不力一事？”
　　“你小子，就是脑子快！”康熙用手点点纳兰，又重新翻开那本折子，“看看咱们堂堂大清朝的安亲王岳乐的折子上说的什么？！‘甘南水陆交错，八旗铁骑素善马战，步军作战为其弱项，拟请御命赵良栋所部绿营军打援甘南。另请调拨神威大炮两部，以克地势繁复之阻。’什么叫‘步军作战为其弱项’？入关才几年？一个个就给惯的不会走路了？亏朕当初还给了他一个火器营，倒把他的胃口给喂大了！”
　　“安亲王的人马，多是镶红旗领主、庄主子弟，平时疏于操练，若要白刃相拼，怕不是滇军的对手。”纳兰的眉头不觉又锁了起来。
　　“再疏于操练，上了战场，你死我活的时候，怎么就拼不出点士气来？加上朕的火器营，拖他吴三桂几天功夫，在他岳乐那里，怎么就比登天还难！”康熙把折子一合，不屑地丢在一边，“不过是舍不得他镶红旗的人马罢了！只会跟朕要人要东西，知道赵良栋会打仗，怎么不学着点？川北比他甘南如何？更苦更险！赵良栋愣是一个县一个县的给朕打下来了！靠着仅是八旗军一半的粮饷，更没有什么火器营，倒给朕缴回了两门红衣大炮！”康熙从鼻子里“哼”的冷笑了一声，“打援甘南？他岳乐以为赵良栋是三头六臂么？这回让他长长记性，镶红旗的兵也是大清朝的兵，朕的粮饷不是白吃的！”
　　“若是图海将军平凉一战能速战速决，倒是能解甘南之围。”
　　“朕也有此意。”康熙赞许的点点头，“王辅臣这个老狐狸似乎又有归顺之意，朕只需岳乐守住甘南几天，待图海降了王辅臣便可。就这点差使，他还跟朕推三阻四的，实在是不堪重用！”
　　“皇上大可不必理会，安亲王不过是守界的卒子，只作几日缓兵之用。图海将军和赵将军才是当头炮，待图海将军渡江南下，和赵将军合围呼应，再加上孔公主的釜底抽薪，这几步棋一到，将吴三桂的军也就不远了……”纳兰正说着，却忽然撞到康熙意味深长的目光，下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纳兰。”康熙拿起案边摆的一对核桃，放在手心里转了起来，“你太知道朕的心思了……”
　　皇上这话……董宛偷眼去看康熙，只见他正凝神把玩着手中的核桃，又瞟了瞟纳兰，一丝尴尬的笑已僵在了唇边。自古伴君如伴虎，即便是康熙这样仁厚的君主，对身边的人，也难免隔着心。在皇帝身边，太糊涂不行，太机灵也不行，皇帝的心思，不明白不行，太明白了又会惹出不快来。难怪纳兰会说常伴君侧，是心有惴惴了。
　　“皇上杀了吴应熊，吴三桂会不会更加肆无忌惮？”董宛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打破了沉默。
　　“朕就怕他投鼠忌器。”康熙放下核桃，将头枕在椅背上，“他吴三桂有多少本事就尽管使出来，朕奉陪到底。那老家伙欺软怕硬，杀了吴应熊，他嘴上硬气，心里必定已虚了三分了。”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吴应熊的家眷？”纳兰忍不住又开口。
　　“除了建宁公主，”康熙声音一沉，“其余全数枭首祭旗！”
　　董宛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就等于满门抄斩！才按下惊惶，却听纳兰道：“公主的独子吴世霖才十四岁，是否可……”
　　“他要是四岁，朕定饶他一死。”康熙用手势止住纳兰，“朕十四岁时，便知鳌拜跋扈而欲除之，他吴世霖十四岁，自然也懂得家破人亡的滋味，难保不生恨心，留不得。”
　　一句“留不得”听的董宛胆战心惊，这就是帝王，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断送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
　　纳兰扯了扯嘴角，没再说出什么来。
　　“钦天监的事，是朕布的一个局。”康熙缓缓步下低台，把手搭在纳兰肩上，“看你的样子，心里还在抱怨朕吧……”
　　“奴才不敢……”
　　“瞒着你们，不是朕信不过你们。”康熙静默了片刻，又道，“朕需要两个身边人去办一件差使，瞒着你们只是试探你们可否堪当大用。”
　　“皇上的局布的精巧，奴才愚钝……”
　　“能瞒过你纳兰性德的眼睛，倒是一桩得意事啊！”康熙挑挑眉毛，竟有几分顽皮，“朕只让吴应熊写檄文公开讨伐他阿玛，他居然就这么着急的谋逆犯上，还不偏不倚的钻进了朕给他设的套，怕是他现在还不知道，平西王在京的党羽，都已归顺了朝廷，除了钦天监前送死的那些，帮他张罗谋划的都是朕的亲信。看来只好让他在地底下等他阿玛来点拨了。”
　　“奴才明白了。皇上是碍于之前一视同仁的金口玉言，才想出这么个欲擒故纵的法子。”纳兰似是明白过来，旋即又皱起眉，“那皇上为何迟迟不击掌为号，任由那些叛贼惊扰圣驾？”
　　康熙一笑：“等明天你阿玛加封了一等公，你小子就知道今天的力气没白花！”
　　纳兰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便流露出彻悟的神情，脸上却毫无喜色。
　　董宛立时也明白了八分，这段时间在南书房，官品爵位之类的她也了解了不少。明珠已然兵刑两部在手，贵为首辅，这毫无实权的一等公实在是可有可无的鸡肋。更要紧的是，明珠的这份赏赐，只是治下有方的连带功劳；而佟国维，却是亲自带兵护驾，并且赶在余国柱之前拔得头筹，恐怕这份功劳，才是皇上真正想要奖赏的。
　　正想着，康熙却正色道：“你们俩，一个是文武双全的满洲才子，一个是不让须眉的脂粉巾帼，堪当朕的左膀右臂，朕要你们以朝廷特使的身份，随赵良栋和孔四贞入滇平藩！”
　　什么！董宛愣住了，她不过是乾清宫的一名侍女，皇上……居然要她去打仗！
　　康熙走到纳兰面前：“赵良栋早年曾在吴三桂麾下，又是绿营军，朕心里多少有些不塌实，有你去盯着他，朕就放心多了。”又转向董宛：“至于你，原本朕要派碧蕊去，毕竟她比你多些历练，但今天你那几下子却让朕改了主意。孔四贞的忠心毋庸置疑，但她的那些旧部却叫朕悬心，有你在，朕就多了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