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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忍一时誓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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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一时誓作冲天舞 谈笑中姐妹情谊笃
“呦……,你这丫头还真娇贵啊!”
董宛正吐得七荤八素的,耳边突然响起这阴阳怪气的声音,董宛用力的憋住喉咙里的不适,强打着精神直起身来,那李嬷嬷正横眼挑眉的看着她,那神情,那姿势,一恍惚竟想起姑苏城里那个“娘”来。
没出息的东西!这么点苦都受不了,真是给叶赫那拉人丢脸!董宛一边在心里狠狠的骂自己,一边深深吸了几口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拼命按捺住想吐的欲望。
“姐姐,你没事吧?”一旁的卫香见她眉头紧皱,脸色发白,忙过来轻轻帮着拍背。
“没事没事……”董宛赶紧摆手示意卫香别拍了,要是接着拍怕是还得再吐一地。
李嬷嬷还是那么冷眼站着,董宛四下里打量了一圈,见墙角有个又脏又破的笸箩,便过去拎了回来,然后,伏下身去,双腿跪在地上,伸出手,一捧一捧,一捧一捧的将地上的秽物装进笸箩里,污秽顺着指缝流下来,白嫩的手背和小臂上顿时划出了几道难看的污痕。
李嬷嬷明显一惊,一旁的卫香已呆得瞠目结舌。
“奴婢该死,不该污了这宫里的道儿,奴婢这就收拾干净……” 董宛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边说还边往笸箩里装。
“哈哈哈!”李嬷嬷笑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半晌才垂着腰直起身来,“很好,很好,我就喜欢这样的丫头。好好干活,我自然不为难你们。”
“谢嬷嬷不罚之恩!” 董宛满手污秽的跪着,李嬷嬷的大脚板“哐哐”的踩着青石板走过来,经过董宛身边时,扔下一句“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便又“哐哐哐”的踩着天响的步子走远了。
董宛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身子一松,虚弱的坐在地上。“姐姐,我去找点水给你洗洗手吧。”卫香才从瞠目结舌的状态中缓过劲来,两眼盯着董宛的脏手。
“恩。”董宛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回想这十六年来,她什么时候做过这等肮脏、屈辱、下作的事情?也许,从她的膝盖重重的跪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从她强忍着呕吐捧起那一堆堆污秽的时候起,那个金枝玉叶,就已经彻底的消失了。现在跪着的,是这紫禁城里卑微的不能再卑微的一个奴婢,就像青石板的缝隙中一粒渺小的尘埃,在狭小的夹缝里默默承受着千万人的践踏。不!她不要做尘埃!她不能做尘埃!董宛觉得突然有股热浪在胸口唐突,她要积蓄力量,她要成为草原上的沙暴!她要在这雕梁画檐间任意呼啸!她要将这皇宫里的一切色彩统统埋葬!阿玛!额娘!你们要是在天有灵,就请帮帮女儿吧……脑海里温柔的慈爱眼神又渐渐清晰了,鼻尖若有若无的嗅到了熟悉的馨香,暖融融的像是额娘的怀抱……忽觉脸上痒痒的,嘴角不经意间尝到了一丝咸涩,原来不知不觉的,已经泪流满面。
正哭得伤心,手却被人轻轻牵起,卫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身边,默默的用蘸了水的抹布仔细的擦拭着董宛的手臂、手背、手心、指缝……
“香儿,姐姐让你笑话了……” 董宛拿袖子印了印满是眼泪的眼睛,有点不好意思。
“姐姐刚才这样能屈能伸,香儿佩服还来不及呢!不过香儿知道姐姐心里的委屈,虽然姐姐一向都很冷静很坚强,但毕竟也是和我相仿年纪的女儿家,有委屈就要哭出来,心里才痛快啊!” 卫香蹲下身子,把董宛搂进怀里,“以后姐姐要是心里不痛快,都可以和香儿说,香儿早就把姐姐当成亲人了,姐姐愿意把香儿当亲人么?”
听这一席话,董宛心里一软,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却又掉下泪来。
“姐姐不许再哭了,再哭眼睛要成烂桃了。”卫香故作严肃的吓唬道。董宛看着她那副故意绷出的表情,“扑哧”一下破涕为笑。
“好了,接下来咱们该干活了!” 卫香把董宛从地上拉起来,这会儿她倒像个姐姐。
看着眼前这些马桶,董宛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
“姐姐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儿吧?” 卫香看出了董宛的心思,拍了拍胸脯,“我在家常干,姐姐你只要把马桶递给我就行,我来刷!”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得刷到什么时候!” 董宛心一横,“你来教我吧!”
“这么着也行,不过……” 卫香调皮的凑近来看着董宛的眼睛,“姐姐得保证不会再吐一地!”
“当然不会!我可没那么……” 董宛刚要辩解,想起刚才的一幕,便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开始喽!” 卫香利索的卷起袖子,拿起大勺子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勺,“哗啦”一下倒进面前的一只马桶里,董宛下意识的就往外躲了几步,左看右看没有溅到水,才放下心来。一回头,却看见卫香脸上憋着笑,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了把竹条刷,正使劲的发出“嚓拉嚓拉”的声音。
董宛顿时觉得很难为情,惟恐避之不及,哪里有一点诚心学习的意思。想着,便也卷起袖子,舀了水,搬了一只马桶,学着卫香的样子,“嚓拉嚓拉”的刷了起来,眼睛却始终不敢看桶里面,手上只凭感觉误打误撞。
“姐姐!”一边的卫香急了,“你这样看都不看,怎么知道哪里脏,又怎么能刷干净呢?”
“嘿嘿……”董宛笑笑,勉为其难的往马桶内窥视一般的飞快看了一眼,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转头对上卫香那“朽木不可雕”的眼光,自己也觉汗颜,便讪讪的说,“香儿你真是什么都会啊,不像姐姐这么笨手笨脚的。”
“唉……”卫香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是生来就会啊,嫂嫂要我干活,我也是被逼的。看来姐姐还是比我命好,至少在家没刷过马桶。”
卫香转头用研究的目光打量着董宛,董宛被她看的怪不自在的,“干吗这么看着我啊?”
“我在想,姐姐实在是个奇怪的人。” 卫香歪着头宣布她的研究结果,“按理说,姐姐和香儿一样,都出身旗人包衣的平民人家,可是姐姐却像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一样,写得一手好词,一笔好字,张口就是文章。那天姐姐评价纳兰公子的那番话,什么幽怨,什么凄黯的,打死香儿也说不出来。而且姐姐不怎么会干活,比如不会刷平民人家天天都要刷的马桶,也不清楚吃一顿饭要花多少钱,真是挺奇怪的。”
依着那个“娘”的心眼和性子,这些活儿以前的董宛肯定都会,不过自己来到这一世的时候就是在病榻上,等到大病刚愈就上路来京选秀了,根本没有机会真正体验平民人家的生活,也就更谈不上练习家务活了。
“姐姐,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我真的挺好奇的。” 卫香眼巴巴的看着董宛,等着她回答。
“其实这些活儿我以前都会的……” 董宛刚一开口,卫香就睁大了眼睛,“我在选秀女之前大病了一场,昏迷了三天三夜,差点就醒不过来了。听我爹说,我醒过来之后,连自己是谁,现在是什么朝代都弄不清楚。以前会的好多家务事、女红活都忘的一干二净,唯有那写诗赋词的喜好还保留着,连我爹都说,一场病生出个大家闺秀来呢!”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怪病?香儿从来没听说过。” 卫香不可思议的眨了眨眼。
“家里人都不明白怎么回事,连郎中也瞧不出个所以来,好在没什么大碍,慢慢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董宛边说边刷,倒是有模有样多了。
“那我也想生一场这样的病,一觉醒来就可以不用干活了!” 卫香仰着头遐想,“要是能再变出姐姐这么好的文才就更好了……”
“你啊,异想天开!”
……
太阳就在臭烘烘的马桶刷子的兹拉声和海阔天空的欢声笑语里偷偷的溜到了最西边,紫禁城浩瀚的金顶反射出黑暗前最壮观的辉煌光芒,像是努力做着最后的挣扎。皇城的夜晚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