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那拉的诅咒》十八学士

13、十三 一失语空腹

　　一失语空腹受饥寒 魏太监食诱佳人伴

　　落日余晖将皇宫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色彩掩饰了辛者库与周围宫殿的巨大差异，稍稍缓解了一下那破败带来的寒酸之气。伴着三角钟清脆的叮当声，劳作了一天的奴婢们急急的从一个个院落里涌出，神态谦卑而脚步匆忙的走在高墙间的青石板路上，粮食温暖的香气似有若无的飘荡着，勾起了腹内的欢呼和舌下津液的充盈——晚膳的时辰到了。
　　“姐姐，你说咱们晚上吃什么？”卫香和董宛学着别人的样子低着头快步赶路，半下午就开始喊饿的卫香忍不住偷偷猜测，“你说咱们吃的会是宫里做的吗？宫里的饭菜会是什么味道啊？”
　　“我也不知道，” 董宛压低了声音，“不过别想的太好了，咱们做奴婢的饮食肯定没法和主子比。”
　　“主子们能吃的了那么多吗？我听说光皇上一顿就吃几十个菜，还有点心和各色鲜果，那得多大的胃口才能吃下啊，要是能赏一点给我们就好了。” 卫香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董宛摇了摇头，想当初她做为叶赫部的公主，一天的膳食在普通满族人家看来已是奢侈：早膳有奶酪、奶茶、各色茶食饽饽、包儿饭、干鹿脯、杂拌菜等几样，晚膳则是设一三足汤鼎，有片好的羔羊肉、野兔肉、獐子肉、鹿肉、狍子肉等各一碟，熟鹅熟鸡各一碟，汤菜一鼎、奶酪一碟、饽饽一碟，另有酽茶、稗子饭等共十数样，阿玛额娘的膳食与她相仿。这与卫香口中那个一顿吃几十个菜的皇帝比起来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想起那一年忽汗河大旱的时候，土地上寸草不生，爱新觉罗人曾经饿死了几千人，在他们连草原上的野兔和田鼠都打个精光的时候，叶赫人及时接济了他们三十个马队的稗子和玉米，两族并由此歃血为盟，以兄弟相称，直到努尔哈赤用沾满叶赫族人鲜血的背叛给这段和平划上了不光彩的句点。
　　族人的鲜血……董宛闭了闭眼，不愿去想这些揪心的事情，便转口道，“香儿，这宫里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是听说而已，” 卫香想了想，“原先我家有一户邻居的女儿就在乾清宫当过差，满了二十五岁就被遣回乡了，我听她说，皇上每天的例肉就有二十多斤，鸡鸭鹅十几只，一个月膳食花消上万两白银，这还不算果品、酒和茶呢！”
　　“真有你的，打听的这么仔细。” 董宛略有些惊讶，这个小丫头平日里傻乎乎的，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
　　“嘿嘿……”卫香不好意思的笑笑，“进京前我就想知道宫里吃什么，所以专门打听了一下。”
　　“那咱们这里吃什么？” 董宛随口问了一句。
　　“她在乾清宫当差，吃的都是皇上吃不了的，咱们这儿就不知道了。” 卫香的脸色又暗淡了下来，“何况谁能想到会来这种地方……”
　　边说着话，两人已到正院。院子正中支着一口大罐，边上放着一筐金灿灿的玉米饽饽，奴婢们安静的排着队，排头的人从大罐里捞出状如白菜叶子的东西，从大筐里抓了两个饽饽，就不声不响的走开了。下一个赶紧凑上前去，从大罐里捞、从大筐里抓，如此这般，依次重复。
　　董宛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种玉米饽饽她在姑苏的“家”里吃过一次，粗糙的直剌嗓子，根本难以下咽。一边的卫香委屈的撅着小嘴，“在家就老吃这个，没想到进了宫……”
　　“进了宫怎么了！”一声炸雷，吓的两人浑身一颤，不约而同的转过头，面前赫然立着一堵肉墙……是李嬷嬷！两道横眉下锐利的冷光直射在她们脸上，“宫里的下等奴才也配挑三拣四的！不爱吃是吧？那你们两个晚上就别吃了，这里的饭食伺候不了你们两个千金小姐！”
　　“嬷嬷息怒！嬷嬷息怒！” 董宛扬起手“啪”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要是再有半句不敬，奴婢自己撕了这张嘴！”
　　“你的反应倒是快……” 李嬷嬷瞟了一眼董宛带着红印的脸颊，没有丝毫动容，“不过，我的耳朵没那么背，别把我当傻子……”
　　正当那锐利的寒光转到卫香脸上，董宛偷偷捏了一把汗的时候，蓦得，一个尖细而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外飘了进来：“哎呦！李嬷嬷这是和谁生气呢？”
　　转眼，一把拂尘已到眼前，是他！那个让人浑身起疙瘩的魏太监。
　　“初来乍到，吃不惯这里的东西很平常，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魏太监还是慢悠悠的，扬着脖子瞄着李嬷嬷，“我劝嬷嬷还是宽宏大量一些为好，不要为小事得罪了人，伤了和气。”
　　“魏公公我自然是得罪不起，谁不知道皇上对孝诚仁皇后是情深意重，奴才们见了原先坤宁宫的人都得让上三分，我这辛者库的贱奴婢更是不敢驳了公公的面子。” 李嬷嬷故作柔顺的声音和她五大三粗的身板很不相称，眼睛里却还是一如往常的凌厉，“只是主子不在了，奴才多少要收敛一些，要是张狂过了，硌了其他主子的眼，奴才就还只能是奴才的命。”
　　话里有话，什么叫硌了其他主子的眼？董宛心中一动，想起被主事太监桂公公设计陷害的那天，佟佳丹珠说的那句“你们倒霉不仅仅是因为没有银子。”难道是宫里有人要将她们除之而后快？
　　“哼！”魏太监冷笑一声，满不在乎的眯缝着眼，“我魏长福不过是个奴才，我对宫里的哪位主子都是忠心不二。我喜欢这丫头，就好比是喜欢个稀罕物件儿，要是主子有意，哪怕是摔着玩，我也当恭敬献上。不过要是哪个奴才不小心磕了碰了的，本公公可不答应。”
　　“公公是个明白人，”李嬷嬷气哼哼的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再稀罕的物件也不过是个玩物，该扔的时候千万别抱着不放！”说罢便气势汹汹的走开了，那副摸样把几个蹲在屋檐下啃玉米饽饽的奴婢吓得直往一边躲。
　　董宛正愣着神，一只花纹精美的红木食盒忽然伸到面前，一抬头，魏长福正冲着她暧昧的笑，胃里又涌起呕吐的感觉，转念一想，以她们现在的处境，这个阉人倒是一堵挡风的墙，便把那股不适憋了回去，也抱以一个勉强的微笑，“谢魏公公为奴婢们说话。”
　　“那不算什么，只要你能念着我的好。” 魏长福的嗓子真是能叫人打上一串儿冷战，“我可是把你挂在心上的，看看我给你们拿的点心。” 红木食盒一掀，香味扑鼻。
　　“哇！这么多吃的！”吓得一直不敢言语的卫香“呼”的凑了过来，一双丹凤眼死死盯着食盒里的点心，就差没放绿光了。
　　凉糕、马蹄酥、三鲜蒸饺、羊眼包子、什锦火烧……精致的模样、诱人的色泽、勾起馋虫的香气，卫香已经蠢蠢欲动，就差直接上手抓了。
　　“饿了吧，这些都是你们的，不够还有。” 魏长福看见卫香迫不及待的样子，就把手中的食盒往她面前送了送，“不过，得让你董姐姐陪我去花园里逛逛。”
　　卫香伸出去接点心的手僵在了半空，像是恍然醒悟了似的，把眼光从点心上收了回来， “这……谢公公了，我和姐姐不饿，您把这些拿回去吧。”
　　董宛都能听见卫香边说话边吞口水的声音，她一把接过那盒点心，不就是出去逛逛吗？有什么大不了！他魏长福再有能耐，比爱新觉罗的大军如何？正好趁此机会探探他的心思。
　　“谁说不饿，我可是饿坏了，咱们可别辜负了公公的一番美意啊。” 董宛把食盒往卫香怀里一放，“咱也尝尝宫里的点心，我先陪公公出去转转，你可不许一个人吃完哦，要给我留点。”
　　“姐姐……”卫香端着点心，着急的一个劲儿给董宛使眼色。
　　“放心！”董宛背着魏长福冲卫香动了动嘴型，用眼神示意她自有分寸，回头对上那暧昧的眼光甜甜一笑，“魏公公，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