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草》红尘半夏

3、第 三 章

　　秋日的午后，韦长歌和苏妄言在书房中弈棋。像较于苏妄言咄咄逼人的攻势，韦长歌步步为营，稳打稳扎的守势似乎更有胜算，攻势太急总是容易出现破绽，更何况苏妄言虽心思灵巧，却不够细腻稳重。
　　韦长歌看着棋局悄悄叹了口气，输或赢，待会儿赔笑受罪的都是他，还是想个办法和棋吧。
　　韦长歌正在心里暗自嘀咕，抬头却见有人急急的朝书房走了过来，是韦敬。
　　“堡主，苏公子，找到了，在塞北牧场。”
　　韦长歌，苏妄言闻言皆是一愣。
　　“塞北萧家？”
　　早前送剑的是他们，如今那神秘的花园又找上了他们，塞北萧家，究竟在整件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那地方好象是萧家的禁地。”韦敬的话把两人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萧家的禁地，断不是人可以轻易去的。”韦长歌小心翼翼地开口。
　　“韦长歌，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那点吗，就是你说话总是拐弯抹角，从不肯说出你的心里话，比如现在，你不就想说有人设了局，故意把我引了去。”苏妄言恨恨地开口道。
　　韦长歌只得在心底苦笑，就是怕他这么想，才不敢直说啊。
　　韦敬见气氛有些不对，忙插话道：“萧家已送来请帖，请堡主，苏公子今夜过府上一聚。”
　　苏妄言回头看向韦长歌，发现对方眼底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心思：萧家这唱的又是哪出？
　　“回复他们，说苏妄言定会准时赴会。”苏妄言也不多想，随即答道。
　　韦长歌眉头一皱，“我也一道去。”苏妄言的字典里果真没有“害怕”二字呢。
　　塞北萧家，虽无天下堡显赫，但也是江湖中叫得出名的大家族。萧家虽显贵，做事却极其低调，若非萧家每代都会出现一两位侠客在江湖上扬名，只怕江湖早已忘了萧家。
　　萧家这一任的家主是萧易，如今提起萧易，天下无人不知，可是三十年前，在江湖上大大有名的却是萧家的四公子萧况，萧四公子的事迹如今还在人们口中传诵，而他的英年早逝更为他传奇的一生描上了神秘的一笔。
　　如今流传下来的版本有很多，有病逝，有徇情，甚至还有兄弟情杀的版本在暗里流传。
　　抵达萧家的时候虽已入夜，但萧家的宅子里却是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韦堡主，苏大公子，这边请。”负责引路的是一位驼背老人，隐在阴影下的脸让人看不出年岁，只觉猥祟。
　　路静静走着，苏妄言却不禁有些心慌，太安静了，仿若早无人烟，毫无人气，只余通明的烛火来把黑暗照透。
　　苏妄言正心绪不宁，忽觉一股力量轻轻地覆上了左手，那里，有他熟悉的温度，仿佛在告诉他，一切都有我在呢。
　　大约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被领到一间花厅后，老人便转身离开。
　　花厅的布置并不奢华，却与周遭景致水乳交融，极具见地。
　　“两位久侯了，老夫因为送人耽搁了，望别见怪。”不见其人却闻其声，话音刚落，人已至花厅内。
　　苏妄言不屑地冷哼出声，韦长歌却轻轻一笑，“萧前辈老当益壮，不知找晚辈来有何要事？”
　　萧易却不介意苏妄言的无礼，“苏公子，萧某在此先为日前的失礼道歉。”
　　苏妄言却不接话，“前辈记错了，妄言前日刚到塞北。”
　　萧易闻言却是重重的叹了口气，整个人也似乎老了十岁。
　　“你们找的就是萧家禁地。”萧易倒是开门见山。
　　“萧况是我四弟，因为是最小，家里疼爱得重了些，而他自小就聪慧过人，家里人免不了多疼爱些，他自小到大没遇见什么挫折，凡是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到了他二十出头的时候，提亲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可他谁也看不上，说要游遍大江南北，家里拗不过，只得随了，从此，洛阳的牡丹，钱塘的桂子……都随着他的家书一样样寄了回来。那一年，他寄的是芍药。”
　　故事发生在“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苏州。
　　那年春天，最是百花开放的季节，萧四公子带着一身风沙来到了苏州，在苏州最大的客店住了下来。每日里临水赏花，酾酒赋诗，时间就那么一天天过了。
　　可就在离开的前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从此便万劫不复了。
　　那天天气正好，萧四公子提着买好的花准备回客店，谁知和一少年起了争执，原来那少年昨日便已和老板约好，今日来买，怎知老板见钱失义，把花又卖给了萧四公子。
　　萧况本是江湖中人，自不屑与之计较，况那少年又是一片孝心，便把花给赠了那少年。
　　这一赠，便留了下来。
　　这一赠，便成了朋友。
　　这一赠，便失了心……
　　那少年虽非江湖中人，却也不失豪爽意气，又博古览今，如此通透人物，萧四公子自是欢喜结交。两人指点江山，谈论古今，虽偶有争执，却也不难相处，遂成知交。
　　日子就这样平安的过了几年。
　　少年姓柳，名若，家中独子，书香世家。
　　柳若二十二岁那年，忽染顽疾，医石妄效。家里边想依当地习俗，娶亲冲喜。
　　这事却惹恼了萧况，自己小心翼翼呵护多年的人，即将成为他人的丈夫，而自己却是他生命里的外人……一生风顺的萧四公子就在怒气之下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强行占有了他，更是不顾他的病，勉强把他带回了塞北。那柳若本就有病，再加上水土不服，没几月就去了。

　　“维杨柳，当真只合生长在江南呢。”萧易忽的又叹了口气。
　　苏妄言脑中似闪过什么，却没能抓住。
　　“后来呢？”韦长歌轻声问，似有不好的预感。
　　“后来，后来四弟把他葬在了阴山下，并养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还植了两棵维杨柳。他总说只有这树才配得上他呢。也不知是地灵还是心诚，那树居然活了来。再一年，大概是无所牵挂了，四弟也跟着在那地方去了。我娘受不了这打击，精神都失常了，后来我爹就定下规矩，家人再不许提这件事。那地方从此便成了萧家的禁地。”
　　“墓地啊，真是华丽的墓地呢。”一直低头静静听着的韦长歌插嘴，“前辈早先道歉是为此事？”
　　萧易却不答话，“就想，旧事要重提了。”说着，话音一顿，“韦堡主，苏公子人中龙凤，只要想定没有办不到的。我那老母已再也经不起任何了，我想，以韦堡主和苏公子的交情，定不会让消息随意散出去，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便想了这个法子，假韦堡主之手，把这事瞒了下来。只是苏公子，你怎么就把剑给丢了？又怎么入到那地方的？”
　　苏家子弟，剑在人在。苏妄言只能苦笑。
　　韦长歌好奇道，“那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那四弟，不知从哪儿学来一些奇门遁甲之术，全用在那地方了，普通人就是去了，也走不到那地方。我本以为不会有外人进的，怎知道苏公子不仅自己去了，还自己回来了。”
　　苏妄言也不答话，只是瞪着桌上的烛火，目光却不知落到了何处悠远之境。
　　韦长歌忽的抱拳，“晚辈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前辈成全。”
　　“想去就去吧。”萧易似是知道他想什么，利落的答应，“萧家人都去关内游玩了，我也该去了，只希望回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地。”
　　苏妄言看着老人渐行渐远，不禁心酸了，只那一刹那，便已是百年。
　　韦长歌幽幽开口道，“尘封心底三十年，说出来于他也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