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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车子缓缓前行,过了不知多久终于停下。她一路垂着头跟随他走着,左转右转,宫里的路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前面的人终于停下来。她不知为什么只是不想抬起眼。他亦没有回头,跟随宫人转入另一条路。她则留在原地等候。
      安静已极的屋子一角却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咳嗽。她抬起头来,惊觉原本站在一旁的小宫女竟都已在不知什么时候退出,只有一个侍卫服色的陌生人垂首立在一旁,她疑惑地看着他,他只面无表情地侧身,示意她跟在后面。
      她惊异不定的看着他。然而这宫中容不得她犹豫,她站起身来随他走出去。

      只行了一会儿他便在一排窗下停住。她疑惑着要不要上前,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阴沉声音从窗内传来,
      “三弟已亲口承认,当时确是他亲手把信拾起交还常大人。三弟,我说的可对么?”
      她心中一动。果然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答道,“没错。可侄儿已告诉过王兄,侄儿当时并没有留意信中内容。”
      侄儿?她猛地醒悟,这竟是皇上面前的对证?她转过头盯住带她前来的人,他却只偶人一般立在一旁,两边的侍卫也目不斜视。她不解,是谁,为什么,要她听到这些?

      英王的声音继续传出,恭敬中仿佛带着不悦,“这本是刑部分内,按理侄儿不该过问。只是常大人多年来与侄儿半师半友,侄儿虽并不赞同他近日来对三弟的无谓猜疑,却不能对他如今的惨状不闻不问。据侄儿所知常大人遇害当日连并所有刺客都已被一同抓获,这各种证据也都俱全,三弟只这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想推翻了刑部的推断么。”

      殿中沉寂了半晌,那个声音响起时,她感到了那中间的某种决断,“侄儿其实当时,目不能视。全然看不到信中任何内容。”
      一时诸人都陷入沉默,一个陌生的声音淡淡传出,随意的语气中却透出不经意的威严,“琛儿,你说你当时目不能视,这是什么意思?”
      “侄儿不敢欺瞒皇上,侄儿当时打猎时不小心头上受伤,以至失明,侄儿因想着不久就可治愈,唯恐皇上担心,所以在外竭力支撑,没有上报朝廷。”
      “可桓儿说,不久前他请你赴宴,当时在座人无数,难道都没看出你双目失明?”
      “侄儿不知。不过当时侄儿确实眼盲,决不敢欺瞒皇上。”
      “嗯。”皇上迟疑了一下,仿佛正在犹豫是不是该相信他的话,“那就把给你医治的大夫传来证实。”
      “侄儿的大夫是位民间异士,几日前就已经从她的住处搬走,侄儿曾派人查找,至今仍找不到任何踪迹。”
      “嗯,桓儿说,他识得你王府的一位宠妃,”皇上的语气好似无意, “那几日众人也都看到她都一直与你在一处,桓儿说这女子纯良正直,诚实可信,如今既然你府中其他下人的说词都不足已服众,就请她来作证。”

      她一震,这话本该由宁王来提出才合理,他明知到她已背叛了他,又怎能让她为宁王作证?
      殿中他果然沉默不语。

      皇上的声音却不容任何人迟疑。“传她进来。”

      她全身一颤,那侍卫却伸手拦在她身前,过了半晌才退后容她进去。她疑惑着向前迈步,又忽然停住。等待的那间屋中所有宫女只一会儿便全被撤走,那个侍卫引她藏身门后听到他们的谈话,皇上下令传她进去。
      在宫中,唯一能完全操纵这一切步骤的人,只有一个。

      她忽然淡淡一笑,走至殿中缓缓跪下。

      “宁王当时到底有没有眼盲?圣上面前,你需如实回答。”

      英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阴沉。殿中所有人望向她,等待中原本短暂的时间因为寂静显得悠长,地砖微凉的感觉有着淡淡的熟悉,记忆里那间庙宇仿佛还存着她最深切的愿望。她垂下眼,宫殿空旷得阴冷,只有窗棱隔出昏暗阳光扫在灰色地面,宛如某个夜晚,月光铺满他一身白色绸缎。他的气息缠上来,不经意间透着清淡疏离,她默默行礼退后,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心在他的凝视中无声陷落,那一步步的无动于衷走起来宛如泥泞中跋涉。
      她唇边不由自主绽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皇上其实不必费心让她听到这一切前因后果。她早已无法作出背叛他的那个选择。皇上,宁王确实眼盲。
      那句话就要脱口而出时,他的声音却忽然打断,“皇上。”
      她愣住。
      他走上前去。经过她身边,厚重锦袍的一角擦过她身迹,他的身形似乎缓了缓,可也只是一忽便离她而去,
      他轻轻开口,“皇上,这个女子的话不可信。”
      她无声跪着。他的声音继续传来,穿透空气,一寸寸刺向她,“这女子,乃是王兄派来的奸细。”
      “她本就是英王府的人,侄儿开始被她迷惑,后来看出端倪。。。她曾进入侄儿书房,企图对侄儿不利。。。这女子看似善良,其实心如蛇蝎。。。皇上,不可相信她的话。。。”

      她默默听着他平淡的语气一句句叙述,手却不由自主按向腹部。那里已经有生命微微跳动的迹象,他的骨肉,他的血脉。。。。她与他在这个世界上不可分割的牵扯。。。

      他终于说完。英王语气中仿佛透着淡漠,“三弟就算急于脱罪,也不至于诬陷他人。”

      皇上似乎犹豫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琛儿,就算如此,你也太不明智了。竟然忠奸不分,被一个女子蒙骗。如今知道你宠信这个女子的人已不在少数,一旦传出此事,还如何让臣子们信任你?”
      “你回府闭门思过几日吧。”

      他不语。皇上倦了般挥挥手,“桓儿,你先退下吧。”
      英王退出殿外。一时间中只剩下空旷的沉默在宫殿静静环绕。能感到皇上在寂静中望着她,那沉思的目光中没有温度。有风轻轻打着窗棱,她的睫毛在冷风中轻颤。

      皇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琛儿。事已至此,你一切,好自为之。只是,”他停顿了一下,她只觉得那短暂的沉静宛如寒冰化为冷水顺脊背一路流下。
      “这个女子,却一日也不可留了。”

      身旁的他半晌无语,她在那一瞬间忘了呼吸,眼前的一切在沉默的挤压下模糊着晃动,她只感到微微眩晕。恍惚中他上前一步,声音低弱,却从四面八方冲来在她全身回荡。
      “。。。侄儿明白。”

      他在门前停留了许久。
      微风温暖和煦,墙上的阳光中树影一阵阵轻晃,那安静中夹着低低鸟语,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一下下提醒着时间渐渐流逝。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停在门上。那一瞬间所有声音淡淡退去,面前的门悄无声息的打开,露出园中阳光明媚如斯,姹紫嫣红在秋意中褪尽了颜色,一片青黄中那袭白衣席地而坐,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和此生已无关联的梦境,梦中她听到他的声音回过头来,轻轻一笑。
      鸟儿自树上一旋扑在几片落叶之中,惹得细细尘埃在草叶间飞舞清扬。她的笑容中一切纷扰过往无声灰散,他却无法忽略秋日的阳光在她脸上打出一片苍白,她唇上的血色正在他眼前一点点流失。
      那盏银杯就静静躺在他脚边。

      他此生忽然第一次无法直视一个人的眼睛,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最坚不可摧的一处划下狠狠一道裂痕。她淡淡的笑容却固执地刻在嘴角,她的气息从没有过如此的平和清淡,她仿佛读懂了他一般想举起手臂,无奈腹中宛如刀绞,无论如何也动不了分毫。
      他不再犹豫,跪下来环住她。她已无法维持住那丝笑容,挣扎着抓住他衣襟,望着他的眼睛。他读着她眼底无声传达的信息,忽然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吻住她。

      她竟然不在责怪他。

      秋风无声扬起,吹落一片黄叶落在她发间,他指间她的温度宛若风中摇曳的火焰,丝丝缕缕牵着阳光一点点暗淡。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他附耳去听。渐渐怔住。
      他呆呆凝视着她。身后有人缓缓踱入园中,他只恍若未闻。那个人径自在他身后停住,淡然看着她生命中最后一幕流过眼前。
      他抱着她没有回头,他怀中她仅剩的温度莫名的炙着他双手,那个人沉沉的气息忽然点燃了一股灼热,连串的疑问因为她的结局爆发了出口,而如今已无需顾及,他问,
      “你到底当初,为什么派她来?”

      那人没听见般沉默半晌,终于收回目光,踏着淡黄色的长草缓缓踱出几步,
      “你终于有点醒悟了么。”

      他压制着语气尽量平淡,“那所谓的偷盗账册是假。”

      “没错。”英王无所谓地承认, “我只要你以为她的小小伎俩逃不过你的掌心,便可以安心观赏这如水的女子。”
      摇曳不定的树影中他唇边绽开浅浅笑纹,“我的三弟呵,做哥哥的怎么会不了解你?你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精明算计的女人。我猜你为了留住她眼中那无双的清幽气息,会保护她在这府中活下去。”
      “而这小女子因为我对她的‘辜负’会最终依赖于你。我本以为因为这天下难觅的玉人一片痴心你会最终彻悟,眼盲后放弃皇位,做哥哥的原也愿意放你一条生路。可你竟然不知悔改,瞎了眼也妄想瞒天过海。”沉沉的嗓音低低冷笑,“既然如此,我又怎能让你享用着这个我一手教出的人—这个唯一担负过我的信任的,十恶不赦的叛徒—继续扮演你清明高洁,是非分明的宁王?”

      “可你又怎知我会。。。”

      英王仰天一笑,“因为你还是怀疑她。不过,我两次把她带出来和我会面,你又怎能不起疑心?”

      “现在你明白了么,这就是我赌的地方。”他反背起手,缓缓说道,“我赌你在开始时自以为知道她在干什么,所以什么都不做,任她留在你身边。我想她在无望后如果最终看清了你的面目把你交出,这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我在这一点上想错了,”他望着她雪白的衣角,眼中有不明情绪淡淡划过,他知道她能听到。“她是真的爱煞了你,才会在最后露出那样的神色。我确是没想到这女子竟痴心至此,抛了所有过往,只为在你身边。”
      他沉默半晌,忽然轻轻一笑,“可就算她死心塌地,皇上一心助你,又有何用?只要我最重要的一赌赢了,你一样会亲手结束她。。。那最重要的一赌。。。”
      “我赌,你会真的喜欢上她,”他声音忽然低下来,轻轻转过脸,让表情浸在花树下一片阴影中,低低续道,
      “我赌你会心如刀绞,却仍不能冒险让自己身获重罪,所以你看不懂她将要做的,你在最后关头出卖了她,你亲手把她早一步推向她的,绝境。”

      一时间四周一片死寂。我甚至能感到那寒冷的空气直侵入每一个毛孔,寂静中冰凉的感觉无限扩大。
      “你可知她是什么人?”
      那个声音低沉得恶毒,“如今你自己亲口说出,我多年的布置已因此展开。聪明如你,想必已懂得我如此坦白意味着什么。”
      “我的三弟,你可曾后悔当时不曾和她远走天涯么?”

      他已无法再听。寂静中她眼底竟有一丝微笑慢慢绽放。
      她如今已真的不再责怪他。
      即使此时他的轮廓已在她的视线中一点点模糊,即使他给她的悲伤曾经一次次把她彻底侵袭,英王计划中那最后的一击却无法给她带来绝望。她如今只怪这世事无常,他们之间总有着解不开的牵绊,那不可逾越的信念在他心中根深蒂固。那一番话意外带来莫名的安慰,皇位,英王,那果然皆是外物设下的魔障。
      她可以微笑放手,只因为她在此生的最后一刻忽然看到了她即将进入的另一端,那不曾预知到的无限希望。
      来世她将出身权贵,与他对等,她将等待他,抛开此生的纷纷扰扰和她共度一生。她不信生生世世他们之间都有除不去的阻碍。她将等到他,他的每场梦中都将有她的身影。

      但此生毕竟已经结束。她尽力睁大眼睛,他熟悉的影子一点点模糊仿佛有雾气袅袅环绕。
      他看到她的瞳孔里最后的清明倒映着他的脸庞。他不知道她眼前其实已是一片昏暗,所有的颜色声音都在淡去,而另一片景象正渐渐亮上来,她恍惚间已能重新看到,原来那竟是那么熟悉的一幕。
      她看到面前那层长长的竹帘低低垂着,她一步步走进,像是带进了一团草长莺飞的春梦,碎花在她裙角轻轻盘旋。帘中那个长长的影子越来越清晰,她抬起手想掀开那层竹帘,却在指尖触到边缘时犹豫着不敢再动。

      她听到他陌生的声音问,“是谁”。
      她手一抖,慌乱间竹帘已被推开,对面那人缓缓转身。
      霎那间她眼中只剩下他白色修长身影,他的眼波不经意间轻轻流转,他嘴角微微一勾,他的全身散发出冷月的光华。。。她恍然间已置身于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没有阴影的梦,那片片令人恐惧的灰色再也无法对她施行诅咒。

      她终于垂下眼,对着那个陌生的高贵身影跪了下去,
      “奴婢水落湮,拜见宁王爷。”

      他不自觉地紧紧抓着她的手,他的指甲已经嵌进她皮肤。他能感到她的温度在他手中一点点消失,她的身躯一点点僵硬,那双眼睛再也无法睁开,像以往般倒影着他莫测的面容。
      只剩下她的声音,她最后说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王爷,落湮此生与王爷无缘。。。如有来世。。。”

      “如有来世。。。”

      我豁然惊醒,呼吸间不由自主重复着那两个字,就如咒语般在我耳畔回荡。
      如有来世,。。。。

      我埋首于膝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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