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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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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林先生让进屋,找出正月去庙会的时候买的上好的碧螺春,沏了茶,端过书房,走到门口,听到林先生和棣棠说话:“棣棠,我想现在叫你这个名字会更适合你,我之前去了上海,看到竹内先生了,他说你母亲安好,你就不要挂心了,你母亲说让你好好过日子,把她忘了,棣棠,我知道告诉你这个会不会让你伤心,但是人总归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希望你能好好的走下去。菱儿对你可好?”
“这个院子里只有菱儿和慕枫对我好。”棣棠的声音很淡,仿佛没有将林先生之前关于他母亲的话记进去,我佯装没听见他们的说话,打开帘子进去,把茶端给林先生,“知道林先生最爱喝碧螺春,我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就预备了,像是有预感先生您会回来似的。”
“菱儿大了,连说话都不一样了。”林先生接过茶品着,我看了棣棠一眼,他就靠在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雪,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我知道,他来了六年了,却一封信也没有从家里来过,每天的功课,对于他来说是例行公事,只是会在睡觉之前拽我的手睡,我慢慢得学会在他睡熟后挣脱,其实他也知道的,因为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都不在的,我知道他心里孤单,今年的正月开始,我发现棣棠有我不知道的一面,我真的想去了解。我走过去,把茶递过去,棣棠接过来,看我,依旧是眼里的笑意,他不大爱把笑容挂在嘴边,只在眼睛里,只有我看得到。
“棣棠越长越标致了,是不是要挂牌了?”林先生问。
“还没有信儿呢,”我接过话:“吴班主说现下荻儿正红着呢,说棣棠再等一两年。”
“菱儿,过来。”林先生招手让我过去,“让我细细的看看菱儿,女大十八变啊,原来那个不出息的菱儿,也出落得水灵了。”
“林先生您说笑了,菱儿还是菱儿,没有变的,也变不了的。”我笑着答话。
“有许了人家么?”林先生问,引起棣棠莫名的紧张和惶恐:“林先生要为菱儿许个人家吗?”我看到棣棠脸上的不安,怕他说出什么不得当的话,就接了话过去。
棣棠看着我,不明白我意思,林先生一笑,“我没说过,我只是好奇,菱儿可有心上人?”
“我哪里有,有的就是眼前的这个挂念,什么时候挂了牌子唱戏,菱儿才能安心得找人家的。”我看着棣棠说,他不理我,转过头去,盯着窗外,低下头,他那双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林先生看着我们俩,笑了:“怕是挂了牌子唱了戏,你菱儿也脱不了身的,怎么样,荻儿这几年没有太为难你们吧。”最后一句话,林先生说得很淡,仿佛早有预感,我笑了,“她不为难我们恐怕就不是荻儿了,这不,连练个戏我都得跟着。”
棣棠回过身,笑看我,嘴角上扬着,“是你担心,我都说了顶大了不起的罚跪嘛,你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乱跪的,其实,她心里早把我当女人了,而且还是能仇恨一生的女人的,这院子里哪个不是把我当女人呢?”
我瞅了他一眼,“至少我和慕枫不是这样想的。”
棣棠拿起书桌上一叠漂亮的信笺,递过来:“看看吧,今天的,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我接过来,有李师傅家的二千金的,对面锦绣布坊的当家千金的,还有王娘子那位今年才来京城的外甥女,我笑了,“你还笑?”棣棠不满意地说。
我憋回去,将纸收了起来。林先生问:“是不是什么小姐的书信啊?”
我一听,本来憋住的笑意全喷了出来,惹来棣棠一顿怒视,我收起笑,“是啊。我说了今年的庙会不去了,可棣棠和慕枫偏要拉我去,这下好了,棣棠可出了名了,被各家的千金追着,还有吴班主也被问棣棠什么时候出来唱戏,所以,正月以来,荻儿的脸更不好看了,您说说,林先生,您将他交给我,我能不跟着吗?出了点儿岔子,我可怎么向您交待哦。”我打趣儿地说,林先生只是笑,棣棠过来推了我头一下。
林先生也没过去和吴班主打招呼,我就去吴婶子那里,悄悄说林先生回来了,我要几个菜,就拿了些钱给吴婶子,求她去弄,好就没和林先生一起了,说话一直到深夜,我去拍二拴的门求他送林先生回去,我回屋的时候,棣棠仍然站在屋子里,我愣了:“你还不睡吗?明儿个要早起的,误了时间,荻儿又要甩脸子了。”我拉他进屋子,帮他解长袍的扣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菱儿,林先生这次来是不是为你许人家来的?”
“你说什么呢?”我不解。棣棠什么也不说地把我一下子搂进怀里,我企图推开他,他就是不撒手,我在他怀里憋得难受:“你要憋死我吗?”
“憋死你也比你嫁人好。”棣棠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我一诧异:“你说什么呢?”
棣棠还是不放,“菱儿,你别离开我。”
“我能离得开吗?”我就这样被他抱着,被他拉过,拽过,第一次被他抱着,心里莫名的突突乱跳,“你练个戏我都得跟着,你说,我怎么离开你?”
笑声从我头上传过来,我感觉到棣棠的胸在颤,“这下你可以放开我了吧。”我几乎是求似的说。棣棠放开我,我舒了一口气,看他:“你犯哪门子神经啊?”
棣棠笑着说:“真的?不许反悔。”
“真的。我,菱儿什么时候说话不算了?我的大爷啊,您就快睡吧。”我继续解剩下的扣子,伺候他睡下,他还拽着我的手,过了许久,比以往还要久,才睡熟,我慢慢挣开,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仔细地看棣棠的脸,说实话,六年了,今天还真的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他有着一双透水的眸子,晶莹,没有了刚来的时候的忧郁,但是,每次低头,他那双睫毛就出卖了他的忧郁,他的鼻子又高又直,嘴唇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美丽弧线,嘴角不喜欢挂笑,他的笑只会在眼睛里,别人察觉不到的。没事儿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对着窗口发呆,他又不似我喜欢看书,他就是喜欢画画儿,花,鸟,虫,鱼,他没一样不精通的,他也就只在我的书房里画,出了门,便换上一幅面具,不笑不哭不闹,静静的,始终盯着一点,仿佛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今天被他一抱,我......
我起身回屋子,我的心还在跳,第一次,真的感觉到棣棠和我记忆中的男孩子不一样了,我这是怎么了?
许是我想心事想的太重,第二天竟然没按时起来,棣棠早已去了大院子吊嗓子,我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我匆匆洗了,梳妆,快速的奔向大院子。大院子今天只有慕槐领着练戏,吴班主和荻儿,还有教戏的师傅们,现在唱戏的角儿们都出门了,干什么,不知道,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我可高兴坏了,还好,今天不会有什么事儿,我就这样进了大院子,坐在旁边,拿过来刚才差小瑛子去拿的针线来做,又要春天了,要给棣棠作件新袍子了。
棣棠边练戏边往我这边瞅,我瞪了他一眼,示意要他好好的练,他依旧眼里闪着笑,被他一笑,我又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脸一下子红了,赶忙低头作针线。
不一会儿,小瑛子过来说:“菱儿姐姐,有位林先生来了,在西苑呢。”
慕槐看了过来,“菱儿,你带棣棠回去吧。”
我收起针线,棣棠和慕槐行了礼,我看到慕槐的眼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是,我说不出来,棣棠的脸依旧淡淡的,拉过我的手,我看了他一眼,他眼里的笑,也就没理会慕槐的神情,就急急得和棣棠回西苑了。
林先生早就坐在书房了,看见我们进来,只说了一句话:“蕴儿回来了,要在京城住上一段日子,吴班主他们去看她了。”
我一听,本来是应该高兴的事儿,却没有任何的喜悦,我心里一格达,“蕴儿回来了。”
棣棠仿佛看出来我的心事,问:“你怎么了?你担心什么?”
“没有,她在你来这里之前就嫁了人了,就是那年春天。”我搪过去。
“你有心事,不说给我听。”棣棠不肯放过。
“真的,没什么,”林先生说:“菱儿会读书写字也要多感谢感谢蕴儿,是她教的,听说她过得也不算是很好。”
女人啊,不可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的,这时代就是如此,女人摆脱不了就和财产一样的命运,是男人炫耀的物品,我莫名其妙的心里紧张,我看着棣棠,他正在看我,我一笑。
事情就这样过了几天,那天,棣棠回来以后,就躲在书房里练画,我没过去打扰他,最近,我总是心事重重的,仿佛要发生什么,小瑛子进来,说吴婶子要找我,我就跟着小瑛子去了,是些新布,吴婶子特意留下来要给我和棣棠作褂子,我谢了吴婶子就抱着布回来了。
一进门,就发现门口站了一位我不认识的丫头,看衣服应该是好人家的丫头,我过去,那丫头跟我行了个礼,我点头回应,突突地心跳,进了屋子,没有人,书房?我冲了过去,掀开帘子,我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