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策》马癸

3、嫁妆 直到念到最

　　儒鸿二十三年，安帝驾崩，时太子未立，诸子夺嫡，群臣各有所依，朝政一片混乱。
　　所幸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年年初，皇六子朱玦登基，改年号为隆兴。封赏功臣、肃清朝野，手段之凌厉，浑然不似其年龄该有的作为。
　　与此同时，后宫中，原来的六王妃登上皇后宝座，余下一众妃妾各有所封。
　　隆兴帝登基之前共有妃嫔十一位，其中王妃一位，侧妃两位，庶妃三位，其余无品级的美人侍妾，合计五人。
　　于皇后着手处理的第一件宫务，便是册封六宫。
　　原侧妃刘氏，封媛妃，掌舒庆宫。
　　原侧妃萧氏，封栾贵妃，掌万华宫。
　　原庶妃万氏，封琪贵嫔，掌宜瑗宫。
　　原庶妃上官氏姐妹二人，封璐嫔、澜嫔，掌双翠宫。
　　原侍妾刘氏，封嫔，居万华宫。
　　原侍妾陆氏，封贵人，居万华宫。
　　原美人陈氏，封贵人，居双翠宫。
　　原美人方氏，封贵人，居舒庆宫。
　　原美人顾氏，封常在，居宜瑗宫。
　　册封大典紧跟着隆兴帝的登基大典，办得轰轰烈烈。登基之初，隆兴帝励精图治，勤勉于政，并不常往后宫去。加之于皇后性情温润，鲜少摆皇后架子，更不会动辄要做规矩之类的，后宫众人又俱是从皇帝潜邸里出来的老人，互相之间也算是熟识。一时间，后宫竟呈现出一番风平浪静的姿态来。
　　这番平静，却在兴隆二年，被一举打破，此后几乎再无宁日。
　　自和亲的消息传来，不光前朝动荡，后宫亦是暗潮汹涌。
　　这一日早会，后宫中无一人缺席，齐聚在皇后咸福宫中。兴隆帝登基两年来，这样的情形可不多见。
　　“娘娘，您可有确切的消息？嫔妾本以为是从宗室女中挑选一位出来远嫁过去，但是……怎么竟有传闻，说是他们的长公主要嫁过来？”
　　琪贵嫔性格爽朗，平日里就常常妙语连珠的，在这种场合，她也不拐弯的，直接就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也是众人所担心之事。
　　老实说，对于夷人，她们原是没有任何想法的，几乎是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自然也没必要去害怕或是鄙夷。她们对于关外的印象，大多只停留在于，哦，那边还有一群人，这样的地步罢了。谁知突然而然的，就有一个关外的女人要嫁给自己的夫君，而且好死不死的，这女人的身份还尊贵得很，若是入了宫，分位自然是不会低的。
　　在刚听说和亲的消息时，众人的反应皆是一致的。他们对于和亲的理解，大抵便是“遣妾一身安社稷”而已，当今皇上没有公主，不过这并不是难事。边疆打了那么多年，狄族正在兴起，轻易招惹不得，若是他们有意前来请旨和亲，那自然再好不过。
　　所以当他们听说和亲之事其实并不是要让天朝嫁个公主过去而是狄族要嫁个公主过来的时候，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这狄族人，莫非是脑子坏了不成？
　　然而无论众人是何想法，此事却是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确定了下来。其后使节奔走，来往于皇城与边关，将一系列具体事宜，例如聘礼、嫁妆、吉日之类敲定完毕。在这件事上，礼部众人表现出了其强大的工作能力，仅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就将此事从一个念头，付诸实施。现在这会儿，关外的丽雅公主大约已经在前往皇城的路上了。
　　对此，皇后于氏也没有任何办法。她自然也不希望有外族女子嫁进宫中来，这会对后宫的平衡造成非常巨大的冲击。何况，此时后宫之中，她的后位稳固，并不仅仅源于她原先王妃之尊的沿袭传承，也和前朝势力划分大有关系。她乃是户部尚书于遵湖的嫡亲孙女，暂时来看，这样的身份在后宫中已经足够了。若是此时忽然来一个外族大公主，只怕她的日子，也要不好过了。
　　何况，外族女子，也不知脾性如何，那种边疆地方出来的，虽说是公主，大约也是个不知礼的。到时候……只希望不要把后宫搅得一团乱才好。
　　但，作为皇后，她的这些心思自然不能宣之于众，反而要对后宫进行一些适当的安抚。
　　“这件事情本宫已经听陛下提过了，陛下对此次和亲甚是满意。”她微微笑着，环视众人，“能够让陛下开心，便是吾等姐妹最大的希冀了。故而，对于此事，本宫不希望再听到任何谣言或是私议。”说着，又谈了口气，笑道：“你们的想法，本宫心里明白，可是你们也要想想，自先帝起，为了边疆之事，大凤朝征兵加晌，耗费了多少，才保得关内一时的平安。陛下登基之后又在这事上花了多少心思，你们看在眼里，也都应该心里清楚。”
　　“无论那狄人是何想法，对于和亲之事，陛下都是不可能拒绝的。”
　　语毕，又想起皇帝的吩咐，不得不多提了一句，“来者是客，何况是这样尊贵的身份。这两年多来，我们姐妹之间，相处也算是和乐太平，旁的也不多说，本宫只希望，今后也一直如此太平才好。”
　　这话却是有些严重了，众人不由得心下凛然，一时间俱作出了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许久才有人应道：“娘娘这话可把嫔妾们吓着了，却不知……这话要从何处说起呢？”
　　开口的是栾贵妃，眼下后宫之中除了皇后之外，数她的分位最高。真正说起来，她却不是最得宠的，不过是因为在皇帝身边的时间久一些罢了，真要说身份，原也不见得多显赫，嫁进皇子府后一年年地从庶妃熬成了侧妃，之前册封六宫的时候凭着年头扬眉吐气了一把，顺带家里老父也封了个安平侯的虚爵，如今在后宫之中，倒也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了。
　　她大约算是最不想拿边疆公主入宫的人了，皇后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轻易动摇不得，而她，不过一个贵妃，数一数后宫里面空着的位份，与她平级的，还有淑妃德妃贤妃三个空缺；往上头数，还有一个皇贵妃的位置空在那里。那公主的封号虽还未下来，却是料想低不了，无论怎么看，都是对她的冲击最大。
　　皇后听她开口相问，倒没有立刻回答什么，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抹去浮沫茶梗，喝了两口润喉，才道，“前些日子，陛下给本宫看了丽雅公主的嫁妆册子，本宫看着心里没底，诸位姐妹们都是聪明人，我们且不说暗话。珠翠，去把册子拿来。”
　　这竟是要给在座诸人都看一眼的意思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猜不出皇后的意图。过了一会儿，珠翠捧来了桃红色的册子，本应是大红色，却因为不是正室，不能用正色，只得取了旁的颜色来代替。那册子厚厚一摞，众人仅这么看着，就有些眼热。她们嫁进皇子府邸的时候，自然也是有嫁妆的，也都亲自过目过，可没有这样的厚度，甚至能不能抵上一半也还难说。一时间都有些悻悻然，片刻之后，仍旧是栾贵妃强自笑道，“果真是大公主的气派，回禀娘娘，嫔妾们都明白了。”
　　皇后手上的茶盏早已经放下了，这时候正在把玩自己手上的甲套，闻言瞥了她一眼，嗤道：“明白什么？让你们看看……既然不想看，那就念吧。珠翠。”
　　珠翠是她身边的大宫女，自小就服侍在侧，断文识字的，现下听得命令，当即就念了起来。众人仍旧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放肆，加之确实有些好奇，皆不由得仔细听了起来。
　　册子十分厚，一应细节俱记载得十分清楚。从珠玉首饰到绫罗绸缎，再从盆碟碗筷到箱柜床帐，细细罗列，可谓是应有尽有，俱是奢华之物。然而这些都只能算是平常，妃嫔入宫，说到底也不过是嫁人，一个女子的嫁妆，无非是精细点儿或者粗陋点儿，多一点儿或者少一点儿，真正从品种来说，也差不到哪里去。在座的都是经受过这些事的人，听着听着，虽然仍旧不免眼热心热，颇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不至于像皇后说的，“心里没底”起来。
　　名册太长，念了许久还没完，早已有急性子的坐不住，却碍着皇后还在上头端坐着，也不敢放肆，只敢私下里眼神交流几回，俱是搞不懂皇后意图，却只得细细听下去。
　　直到念到最后两项，才不由得人人都端坐了身子。
　　“铁骑五千；战马一万。”
　　珠翠念完之后便合上了册子，站回了皇后身侧。厅堂内却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铁骑五千，战马一万。
　　真正写下来，白纸……哦不，红纸黑字的，不过八个字，一双手都数的过来。可是这分量，却实在砸得人有些头晕。
　　后宫不涉前朝事，然而朝廷大概的情况，到她们这个位置上，总是知道一些的。
　　大凤朝，号称雄兵千万精兵百万，却不过是个唬人的虚数罢了。中原地区久无战事，朝廷也不会养这么多闲人，这些士兵大多只能算是民兵，平日里在家里农耕，碰上打仗了就集结起来上战场的那种。真正算得上士兵的，算上驻守皇城的、算上各个省城配给守卫的、再算上常年在边疆服役的，满打满算，不过百八十万罢了。
　　而这其中，大多只是步兵。
　　步兵，真要说起来，也算是不可或缺，他们是中流砥柱，可是谁都知道，他们是不能用来冲锋陷阵的。现在打仗可不像古时候，还先给你点时间，两方都摆好阵型，然后一声令下，大家都端起长枪短矛，互相往前走……真正在战场上，一个骑兵的作用，甚至可能大于十个，甚至二十个步兵。骑兵手拿大刀长矛，冲杀掠阵，几乎可以说是锐不可当。
　　那么大凤朝，究竟有多少骑兵呢？
　　众人心中都有个数字，却说不出口，只因实在不怎么给自己长脸。
　　大约……十来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