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策》马癸

2、远嫁

　　大凤朝。
　　朱雀门外，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
　　自前朝开了宵禁之后，朱雀门外便成了百姓闲暇之余闲逛消遣的场所。如今正值桃花盛开的时节，酷寒渐去，衣服穿得轻便了，人也更愿意走动。傍晚时分，下了田的、下了课的，或是关了铺子的、刚吃了晚饭的，大多喜欢往朱雀门外走走，逛逛太平街。
　　太平街两边一溜儿的商铺茶馆，光光书店，从头到尾便有五家，其他还有卖胭脂水粉的、卖玉石玩物的……可谓应有尽有。而每当傍晚的时候，更有那些租不起摊位的小商贩，甚至是下了地的农民过来摆个摊儿卖些自家产的作物，用以补贴生计。虽说士农工商，可宵禁开了多年，老百姓们也早就习惯了，并不很在意这些，况且那些出来摆摊的，大多是家里过得艰难的，也无暇顾及这些了。
　　太平街位于皇城南边，紧靠着朱雀门，由西向东老长一条，横跨了整个皇城。喜欢逛太平街的人都知道，以朱雀门为中心，太平街朝东走，那可不是老百姓逛得起的地方。当然了，要是谁愿意往那走，那也没人会拦着，只是那边的店铺呀，大多装潢典雅，里面卖的东西呢，光一件，也够小老百姓普普通通吃上一两个月的了。太平街百八十年发展下来，人们也都有这个默契，东边呀，那是达官贵人富商名流们走的路，真想要找点乐子，买写小东西哄哄娘子，亦或是同老邻居喝上一两杯的，就得往西走。
　　说道喝几杯，您可别以为是喝酒。说实话，大凤朝虽说富裕了，可边疆连年混战，每年往边疆花的钱，都不是一笔小数目。先帝虽说仁慈，但该收的税还是得收的，该服的役还是得服的。既有战事必有牺牲，边疆乱了近十年，大凤朝内虽不至于十室九空，但老百姓们可以用来花销的余钱，还真是不多。
　　这样的背景下，酒馆虽说还不到没有客流的地步，却也不能算是生意兴隆。在太平街西边，更多的还是茶铺，这几乎已经成了皇城的一种特殊的气象，自傍晚开始，不管有店面的没店面的，但凡摆上三五个座位，泡上一壶茶，甭管是雨前龙井还是松针碎末，就会有人相约而来，坐上半个时辰，侃侃而谈。
　　若是平日里，人们谈论的大多是日常小事儿，比如今天和媳妇儿拌了几句嘴，下午的时候儿子在地里摔了一跤磕破了脑袋……说什么的都有，间或几句对老天的抱怨，实在气的狠了，骂官的也不是没有，反正西街上傍晚也没了巡逻的官兵，只要不过分了，也没人来管。太平街西街就是这么一个地儿，老百姓忙碌了一天，乐意在这里喝杯茶，聊聊天，纯粹作个消遣。
　　可今日里，人们似乎都在谈论一个话题。
　　据说要和亲了。
　　哎哟我的娘亲唉，你说这塞外乱了那么多年，今天这个寨子灭了那个部落的，赶明儿那边不知哪个小地儿的某个王子又谋权篡位要自立为王了……乱成这样，怎么还能有和亲的事儿？
　　某间不知名的茶铺里，有人这么说了一句。
　　马上就有人嘲笑他：哎哟那谁啊，你不是还不知道吧，早两年边疆就不打了，人家那边出了个本事人，把其他部落寨子都灭了，现在自称……那啥？对，自称汗王呢！
　　茶铺与茶铺之间离得不远，平日里大家的话题扯不到一起，你说你的他说他的也不妨碍，今日难得有个相同的话题，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喜欢来插上几句嘴。这不，这人的话音刚落，从另外一个茶铺里便有声音传出来：汗王是什么？以前怎么没听过？嗳你说他们不打了？不打了怎么我们这还在往边上派兵呐？
　　切。
　　原来说话的那人撇了撇嘴，不屑道：看你那傻样，他们是不打了，得防着他们来打咱们呀。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拳朝天一拜，继续道：当今圣上登基还不满一年，登基之前几位皇子又斗得……咳。反正这边疆之事永远都是大事儿，可不能轻易就疏忽了。
　　又有人插嘴道：汗王，我倒是听过。据说是那些蛮人学着我们的样子，不搞部落寨子了，自己封自己汗王，就跟我们的皇帝一样。
　　那……现在不就有俩皇帝了？
　　闭嘴！这种话你也能瞎说么！
　　咳……随口乱说的，莫要当真。嗳，不过啊，你们刚才说，要和亲？这可是真的假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摇了摇头。有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自得道：你们知道的，我表哥是在宰相府当差的，这事儿他可听同僚说起过，假不得呢。
　　可是哪个公主嫁过去呢？当今皇上…好像也没有适龄的妹子吧？
　　马上就有人来追问细节，可惜此人表哥也不过是个守门儿的，工作之余偶尔听见了一两句，回家便当个新鲜事儿说了。再多的消息可就没有了，此人也不点破，摇头晃脑的装着高深，十足享受了一番被众人追捧的滋味儿。
　　时间长了，旁人见他不说，也就不再理他，自个儿散开讨论去了。有继续这个话题的，也有换了话题的，毕竟，无论此事是真是假，老百姓的日子，也都照样过，和亲不和亲的，既和不到他们头上，也就当个乐子看罢了。

　　与此同时，远在关外，刚兴建不久的万垣宫里，却有个人皱着眉头，满脸苦相，还在哄着面前的人儿。
　　“乖女儿，爹爹怎么舍得你嫁那么远。再说了，那凤朝的皇帝，据说三宫六院的，媳妇儿多得是，你去了，他万一对你不好可怎么办呐？”
　　“爹，你现在已经是汗王了，别自称爹爹了，该自称父汗才是。”说话之人声音清脆，一边说着，一边还在喝着牛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呢，我还应该改口叫您父汗。唉，不过我都叫了那么多年了，一时改不过来，还望父汗赎罪才是。”
　　“什么胡乱话。”
　　原来，正在说话的人，正是两年前统一塞外，自立为王，又修建了气势宏大的万垣宫，秣兵历马，与中原之地虎视眈眈，让大凤朝忌惮万分的汗王——乌旦。
　　而与他说话的，正式他年纪最大的女儿，丽雅。
　　丽雅抬起眼瞥了下自己的父汗，有些不高兴了，撅起嘴，手上动作不停，胡乱搅着碗里的牛乳，愤愤道：“哪里是胡乱话了。和您说了多少次，这是规矩。古人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是他们汉人的东西，咱不兴这些。”乌旦嘴上这样说，却是忍不住让下人搬了个椅子过来，就坐在丽雅边上，哄道：“好了，别不高兴了。父汗听你的就是。从小就你鬼主意多，你弟弟妹妹们可没有你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父汗。”丽雅放下勺子，握起乌旦的手，正色道，“父汗，您别看不起汉人的东西。若不是学着他们的兵法治军，搬着他们的模式建立官宦制度，我们也做不到那么快就能在大草原上称王。汉人能在中原称霸那么多年，自然有他们的本事。好的东西，我们就该学着。”
　　“好好好，父汗不是一直听你的吗？不过你这次也太过火了，凤朝的皇城那么远，你若是嫁过去……父汗想要见你一面，还得走一个月才到……父汗怎么舍得？”
　　丽雅看见乌旦的眼眶有些红，知道这个多愁善感的父亲是真的怜惜自己，可是她必须嫁去中原，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一步步筹划，为的，就是能够去到那个在草原的传说中遍地流金的凤朝皇城。
　　九年，整整九年。她花了一年的时间，与当时并无甚大志只想让部落好好延续下去的族长爹爹晓以利害，开始强兵健马踏上争霸之路；六年的时间明争暗斗，战场上的厮杀她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祈祷族中的勇士们平安归来，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她的计谋却让部落一次次地度过难关，待到边塞统一之时，她也成了族人口中的圣女。她精通汉文，为部落培养了一队儒兵，俱是断文识字，通晓兵书，能运筹帷幄之人。这在草原上可是独一份，再没有其他部族能做到如此地步，所以，他们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而在草原统一之后，又是她坚持修建万垣宫，照搬了汉人的官宦制度。可以说，乌旦能有今日，与她的所作所为是分不开的。这也是乌旦特别宠爱这个大女儿的原因之一。
　　而她做得这一切，为的……
　　她重新下定决心，握紧了乌旦的手，然后整个人都靠了过去，倚在自己父亲肩头，“爹爹……我也舍不得你。”
　　乌旦伸手搂住女儿，叹了口气，闭上眼不再说话。
　　每当女儿露出这种娇羞女儿家姿态之时，便是她所决定的事情，再无挽回余地之时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吹得厉害了一点，咳。纯粹是为了加快进程，恩……求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