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双手的温柔

2、骄阳无色

　　二、骄阳无色
　　我是宁王府的小世子，不过现在却不能再用这个名字。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这名字虽然普通，但是还是有些知名度，别扭的人，又居高位，自然容易有人当作嚼舌头的材料常常说起。况且，我还是与别人家的王孙公子有些不一样的。

　　不是我自视甚高，所以说出这等没有羞耻的话来，怪只怪天下人都是以为，一个高高在上的小世子，他的不一样，必然是好的。可是偏偏我也希望是好的，但是这不一样，就是不好的。简直就是极不好的。

　　众人都知道，宁王府的小世子，总喜欢黑衣和白衣，也有人赞叹，我的风采，是素色的不是人间烟火。其实，这些全都是狗屁！为什么我的东西都是黑黑白白，如同我的画一样，无论浓墨重彩，或是清幽笔法，都是只有墨色，没有更多的一分颜色？原因就在于，我这个骄阳，从来就只识黑白，色彩斑斓的世界，到我这里，就全没了味道。

　　明白了么？只穿黑衣，白衣，是因为我只分得出这两种颜色，穿了别的，容易出了岔子，叫人笑话了去；只画最好的水墨画，是因为别的颜色我分不出来，即使分出来了又如何，我根本不晓得这个世界原本该是个什么颜色的。所以，我这大大的与人不同，加上我可怜的母亲，就让我变得越发的有名了。

　　既然原本就是个色瞎子，也不想冒充和世人一样。以后，就叫自己无色好了，骄阳无色。我的真面目罢了。

　　我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我自己已经问了好几遍了。
　　不喜欢繁华的地方，还有什么繁华是没见过的？我的家，就是全天下最富蔗，最繁华的江南。而王府，就是这所有富蔗中的一个集合。其他的人家，纵然富贵，总不至于像皇家一样，可以拥有许多色彩。虽然我看不见，但是，还是能够知道的。从别人的嘴里。
　　所以，我更希望的，是去一个自自然然的地方，有傲骨，有灵气。

　　现在还没有答案，于是只能漫无边际的乱走。

　　不可否认，江南的气息，总是美。
　　氲着一圈一圈的水气，有柳，有温婉的女子，有明亮但是不刺眼的灯火，有淡淡的酒香，有素色的荷塘。
　　这样的光景，永远都叫人看不厌倦，这温柔的水，温柔的人。
　　只是这里的都市太繁华，人烟太多，在白天往市集里一站，纵然是再好的风景，也变得腥臭起来。人总是在活着，活着就不免要俗气。知道自己其实也不过是生的好，永远不愁吃穿，才可以去挑剔别人的味道；可是没有办法，虽然我不看低他们，但还是觉得不那么喜欢。

　　于是选择走乡间小路。
　　清风明月的景色，总是让人心旷神怡的。何况我又不怕有人拦路抢劫，自然走的更是轻快。

　　可是，这世界上，总是有不要命的人。也总有，不长眼的强盗。

　　这不，我就遇上了一个。
　　这家伙，难道没有看见本少爷是佩着剑的么？

　　“把钱拿出来，要不，就在你漂亮的脸蛋上画个圈圈！”这声音，轻浮的出了水去。难道以为我陈阳是好欺负的主儿，竟然想在我脸上开刀。
　　只是笑笑，并不与他多说。继续走我的路。
　　可是他竟然还是不知死活的跟上来，只有一个人。

　　原本不想开杀戒，但是，至少也该教训一下你，让你知道，下次打劫的时候，一定要看清对象。
　　拔剑，向他刺去。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避开了。
　　我心里一惊。暗暗叫道不妙。
　　可是，我哪里是容易屈服的主儿，况且现在这个情形，我还动了手，要是真的被他占了上风，下场一定是……一个字，惨。

　　只要交手，我撑着，即使最后两人都受伤，我还是有逃脱的可能性。想到这里，我更加认真地对敌，心里也暗暗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

　　既然他是爱财的，那就给他钱好了。作为小王爷最好的一个地方，大概就在于，我永远不缺钱花，而作为陈阳最大的好处也在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给我纸笔，我能换来钱，虽然还没有试过。

　　于是把银票一叠从怀中掏出来，大喊一句“钱全给你！”，准备溜之大吉。
　　这一个转身，赌得就是人心。因为作为一个习武之人的常识，我已经将最薄弱的背部全部留给了对手。
　　几成把握？
　　没有。
　　因为一般人根本就不应该这样的占上风。答案只能是，这个人他很不一般。他的眼神，他的剑术，他的身法，都不一般。除了，除了最开始那一句二楞子似的开场白。

　　果然，我最不希望猜中的全部猜中。
　　背后有凉凉的感觉，那剑从背后穿过了我的胸口。

　　口中一阵腥甜，之后，眼前就黑了过去。

　　醒来之后，我是躺在一张舒服的床上的。不是什么小黑屋，或者是茅草堆，而是一间十分……，十分雅致的房间。所有的一切都摆设的恰到好处，无论是雕花的红木圆桌，或者是手绘的景德白瓷屏风。屋子里还隐隐有淡淡的清香，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是觉得好闻，让人觉得格外的舒坦。
　　屋里并没有人，我也没有被束住手脚，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个需要。那一剑，足以让我半年之内不能够生活自理。
　　既然如此，这个地方又很舒服，当然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好好的享受这里的一切，免得辜负了主人的一番好意。毕竟，至少此人是想要我做个好看的鬼的。心里唯一有些惊叹的依旧是那个抢劫了我的人，那个给了我一剑的人。
　　那个人，蒙着面，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脸，声音听着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同一个极其普通的山贼，只是，武功竟然如此高强，而且，品味也很高雅，这样的布置，一般的人家原本就是做不到的。
　　更令人想不通的，当然是他为什么要刺我一剑，又不杀了我，还拿上好的药材给我包扎；刚刚才忽然发现，我的伤口已经被细心的包好，而且这样沁着心凉的药膏，还透着异香，除了是龙蛇草，我想不到第二种。
　　龙蛇草，想起曾经见过爹爹用它疗伤，也不记得是哥哥还是姐姐告诉我，此物乃圣上御赐，十分难得，是疗伤的好药。且不论这位主人是怎么得来这药的，单是用在我这种陌生人身上，就可以断定，这个人，是个败家子。要不然，就是更可怕的一个可能性，他们原本就是要抓我的，也许，他们根本就知道我是谁？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呢？而且很清楚我的底细，派个不一般的高人来对付我？
　　想了一会，发现自己个性虽然冷淡，但是处事也算是周到，并不曾得罪过谁，除了家里的那几位。所以，向我寻仇是不可能了。也许是因为我的爹爹吧？堂堂宁王，得罪的人当然是数不胜数，到底是谁要在暗中捅他一刀，就不是我想得出来的了。
　　所以，还是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好了。
　　于是，就又晕晕乎乎的就会周公去了。

　　梦里，有着说不清的香甜滋味，有人在我的耳边低吟。
　　还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眉眼飞扬着稚气，但我知道我是喜欢她的，因为我很开心，很开心。

　　“你是谁？”她的手摸着我的脸，软软的，嫩嫩的，让人觉得舒服。
　　“我是陈阳！”我很喜欢那样的手，还有她看着我的样子，模模糊糊的，但是我知道自己是喜欢的，不知怎的，我知道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干净的，像山涧的泉水。
　　“那你是谁呢？”我也高兴得问。
　　“我是谁？你过来，靠近一点，我就告诉你！”我乖乖的靠过去，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等待她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喜欢这个女孩子，虽然在外人面前从来都不算做是无礼或者冷漠的我，那时候的心，好像就已经冰冷的很了。而那个女孩子，是除了母亲之外，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所在。我想得不远，我只想和她做个好朋友。
　　可是，她却忽然脸色大变，指着我，哭着喊着，叫着“魔鬼”，然后跑开了。
　　“我不是魔鬼，我不是魔鬼……”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我听见我的心开始冰冻，我忽然觉得一身冷汗。
　　原来是个梦！

　　屋子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我却回味起这样一个梦来。
　　那天是父亲娶雪姬进门的日子。
　　母亲也不知道怎么，竟然在好些日子没有清醒之后，忽然清醒了起来。她装扮起来是那么的端庄美丽，虽然，依旧有一些因为生病而造成的憔悴。
　　只是，与雪姬的如花似玉相比，母亲还是败下阵来。原本，这就是一场早已宣告输赢的战争。母亲纵然是绝世美人，也早已输了。因为她输掉的，是父亲大人的心。

　　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已经不记得，但是当年那样惊恐的眼神和话语，却烙进了我的心里。就算我是个有些奇怪的小孩，但是也不至于是个魔鬼吧。我对人彬彬有礼，我聪明有天分，我有一张英俊的脸，我只是分辨不了颜色而已，我怎么会是一个魔鬼呢？

　　也许是少年的敏感，我发现，许多的人，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都有一种隐隐的恐惧。只不过，他们是大人，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而不会像那个小女孩一样，喊出来，让我知道。
　　或者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兄弟姐妹，甚至是爹爹，对我都是忌惮三分。

　　胸口忽然一阵疼痛，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