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空的穹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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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是真的，眼泪是假的，一百年后，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马尔克斯
到达莫楼的第一天，并无任务加身，吃完饭后就在基地里闲逛起来。
这段短暂的饭后时光对我来说弥足珍贵，有时甚至会令我有“结庐人境，而无车马”的错觉。从少年时代开始就非常喜欢在吃饱后东走西顾，即使这经常会被以白亦安为首的一群发小戏谑为“小老头儿”。
不是很喜欢经过那些落满白鸽，喷泉荟萃的广场；也不喜欢路过种着满眼都是法国梧桐，间缀着香樟的大道。或许骨子里就流淌着疯狂探险的血液，老喜欢绕出繁华，走到荒凉冷僻的地头儿。
看一看野火过后，烧得漆黑的白杨，是否千年不倒，千年不朽，结果发现或许这样的奇迹，只存在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在江南春雨滋润下长大的树，实在有失坚强，它远在黄沙深处的胞姐胞弟会不会为此蒙羞呢？但我仔细一瞧，在它那被烧焦的根部，隐隐约约有几只蘑菇探出头来，在这片大火过后的废墟里生机勃勃。
死亡孕育着新生。一切从零开始有从零结束。
你死，他生，生生不息，这是自然的法则。
好吧，扯远了，事实上我现在穿过了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台，穿过了仿古的朱窗黛瓦马头墙，穿过了一切人工制造的胜景，来到一处偏僻之地。青绿的杂草长至膝盖，乱生的倒刺一不小心就钩住了衣裤；暗红的板砖，歪歪斜斜，随意堆在地上；灰褐的树干，树影幢幢，随着夜风簌簌作响；黄色的尘土飞扬，说不尽的寒意，道不尽的凄迷；白色的云朵盘旋缠绕成圆环状，一圈圈依次缩小，而在圆环的顶端，今夜的月亮藏匿在云朵之后，发出凄冷的光芒，像极了圣彼得大教堂，镶嵌着大型壁画的内壁构成了精美的圆顶。
圆顶之上，是教皇在布道，在兜售所谓的赎罪券。
其实，说了这么多，也改变不了这是一块荒地的事实。然而，就在这块荒地的正中央摆了一口棺材。正红，黑底，楠木。
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衣，光头，眼窝深陷，耳肥如扇，唇色发白，两腿干瘦细长，麻杆似的横在棺沿上，活像中世纪的吸血鬼。
他的周围站着一圈人，个个身着黑衣，个个手里拿着一枝鲜红的玫瑰。他们挨个排成一队，打头第一个手上还拿着一张白纸，神情肃穆，也不知要干些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天哪，这是遇到萨满跳大神的节奏还是吸血鬼聚餐的节奏。本着遇到白事、奇事、怪事能避则避的原则，老子只想往脚底板倒一瓶万金油，趁早开溜。谁知单纯天真懵懂的我早就被大Boss盯上了，一转身就听到那个光头怪异的中文发音：“朋友，既然来了，为什么不一起玩？”
“呵呵，您好，先生。”有人说，黎锦熙平时挺活蹦乱跳的一二逼青年，怎么开场白总是像水煮蛋一样淡而无味呢？
事实上，这实在应归咎于我的一个陋习，或者说是一种执念，对于所有的开始，我总是万分期待，小心伺候，不敢过分渲染，以免落于轻浮：不敢浓墨重彩，反得厌倦。
人生若只如初见，炸断了多少开头结尾了。
“您好，先生，欢迎您来参加我的葬礼。”
“什么？”我知道很多人都重视身后事。那什么姓嬴名政的，开疆裂土，统一六国，独创皇帝制，够牛逼吧，还不是活着的时候就开始担心死了之后住哪，住得好不好？他年仅十四岁就吭哧吭哧地修起了陵寝，动用七十余万人力，耗时三十六年之久，秉承事死如生的原则，成就世界最大的地下皇陵。
但即使如此，也从来没人在活着的时候，傻不愣登地往棺材里躺啊，急着举行葬礼啊。瞧这大光头，也不像是脑子不灵清的主啊。
此时，那个拿着白纸的人开始大声念了起来：“
我们如何能在自己的葬礼上制造事端，
你先抽死神一巴掌，然后大叫：是他先动手的。
你告诉遗孀你和他死去的丈夫是一对同性恋。
你叫一位摄影师来，拍下你掐住死神脖子推搡的样子。
…………
随后，周围的人挨个把玫瑰花放进了棺材。恰在最后一人放下手中之物时，钟声响起，“咚咚咚……”不多不少，响了十二下，正当子时。
大光头瞬间满血复活，嗖的一下，从棺材里跳出来，拎着两瓶酒，大手一挥：“伙计们，走，喝酒去。”
如果之前的一切是悬疑惊悚片的话，现在上演的就是幽默搞笑片，但我的上帝啊，前后反转也忒大了吧，一下子从阴暗荒凉的野草地辗转到了灯光璀璨的大礼堂不说，悲伤凄凉的氛围是如何瞬间变为歇斯底里的狂欢的？
片刻间，他们已抬了一桶桶的香槟、红酒、白酒上桌，果盘点心什么的也不知何时悄悄出现了。
真是闲得发慌啊。
对于这种觥筹交错，时刻需要虚以委蛇的酒宴我一向不太感冒。想当初和亦安合伙做生意的时候，我一直都扮演着喝酒爽利，应酬无能，偶尔兼职做司机的角色。
女人们穿着自认为最漂亮的衣服，佩戴自己最昂贵的珠宝首饰，衣香丽影，游走在色色形形的男人中间;男人呢，西装笔挺，戴着最闪闪发光的钻石袖扣，端着一杯酒，或者皱着眉头谈论，今天买的股票跌了。或者轻描淡写的说着，上次斥资的项目总算盈利了。总之，语笑嫣然之下，隐藏的永远不只是冰山一角。
当然，也有真正的好朋友，谈谈最近的心情什么的。但大多碍于宴会的形式，往往不能畅所欲言，只能带着一张家族的面具斡旋于各派势力之间，寻求暂时的平衡点。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很不仗义地选择尿遁。然后打电话给季东枫约他出去泡吧也好，打球也罢，情到浓时，做什么都好。当我溜达了小半圈，吃了几盘小菜，然后再回去时，白亦安已经把该搞定的人都搞定了，该喝趴下的都趴下了。我的任务就是送这位大爷回家，顺便构想一下后期合作的整体态势。
“挺好的，美人美酒嘛。”
“听说你挺能喝酒的，大哥我得了几瓶好酒，赏脸不？”
“行啊，就在这儿喝，怎么样”哼哼，一句话的功夫就成我大哥了，不喝得你肉疼，我就是个娘们。
“OK，我就喜欢你这利索劲儿，别的不说，喝酒,大哥给你管饱。小林，上酒。”他一句话就让手底下的人忙活起来，摆桌子的摆桌子，开酒的开酒，端菜的端菜，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我呆的这块方寸之地倒腾成了私人会所级别的。
“好咧，那啥，咱都一块儿喝酒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哎呀，瞧瞧我这记性，兄弟你别见怪，我呢大名凯特依，你叫我凯哥就成。”
“没问题啊，凯哥，咱今儿个就喝个不醉不休，你看成吗？”
一瓶一瓶又一瓶，在两个大酒桶的存心比拼之下，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下去。桌子上全是横七竖八的酒瓶，褐色高瓶的是慕尼黑的啤酒，透明细长颈的是波尔多的葡萄酒，粗陶矮个的是里卡尔的茴香酒。清一色外国货，土豪啊。
“凯哥，兄弟我看你是个爽快人，您就直说吧。您老来找我到底有啥事儿？”
“这么说吧，我们这边正好缺个破解密码的人，据说你这方面挺在行的，你愿不愿意帮大哥这个忙？”
“忙，肯定得帮。我也不瞒着大哥了，我蹲了五年牢，以前学的的确没忘，但这五年间光是暗语的变化就够我喝一壶的了。要是实力不济，反给大哥帮了倒忙，那多伤情分啊，您说，是吧，大哥。”
“理儿是这个理儿，没错，但怎么说呢……”
“要不这样，等过段时间我熟悉了行情，再来大哥手下讨口饭吃，怎么样？”我赶紧截住他的话，开玩笑，不就破个密码嘛，有必要找我这个落伍了五年的人吗？我要是答应了，指不定还有什么事等着我呢。
“好，就这样说定了，到时候别嫌大哥的庙小就成，那什么，组里还有点事，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儿，直接到23幢来找我。”
“那大哥，我送你到门口呗。”
“别，我们有一帮子人呢，没事，你玩你的，别忙活了。”
“好，大哥再见哈。”
我注视着他们走到门口，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即使是不相熟的人，送他们离去我也有点怅然若失的滋味儿。得了，还是回去再吃点什么，磨磨时间，反正天也快亮了，就当早饭吧。
“黎锦熙，你行啊，一来就跟暗组的老大攀上交情了。”
“什么？”任谁一转身就有人冷不丁地在你耳边，来句话，也得惊上那么一下。
饶是我给自己做了无数心理建设，你们现在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碰上了很正常，到时候一定要淡定从容，不要失了风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但老子我真没想到这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频率这么高，昨天才见过，今天又见。
“哦，季东枫是你啊，行，说话也别酸了吧唧的，有话就直说。别藏着掖着，发馊了。我跟凯哥，也就一拉拢着和被拉拢者的关系，以后我不知道到会怎样，但目前充其量就是个酒友。”
“我怎么就忘了你是个直肠子呢，好，那你加入他们组了吗？”他笑了起来，眼神缱绻温柔，似乎想起了什么。妈的，老子最受不了这种柔情政策，搞什么呀。
“还没，怎么了？”
“阿锦，跟我在一起工作，让我照顾你。”
“开什么玩笑，季东枫，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瞬间失忆了？”
“阿锦，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咚咚咚——咚咚咚，钟声又开始响起来，已是清晨六点的光景。这个大厅里已经有早起的保洁人员来清理卫生了。
“可以，换个地方，我们是该好好叙叙旧了。”
你知道吗？我可以跟你谈话聊天，但是你早就不是你了，我也早就不是我了。相见不如回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空的穹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