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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惊 阴风吹得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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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她在自己耳边低声说着,声音有些沙哑:“也许很快,你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他莫名地有了些不祥的预感,忽然瞥见上方隐隐有银光闪烁,船篷被划开,黑衣蒙面的刺客就站在他身边,将剑指着他,眼中流露出冷冷的讥嘲。他未及细想,忙揽着柳婵的腰站起身,飞身退到另一艘画舫之上,抽出腰间的软剑挡在身前,蹙眉冷冷道,“来者何人?”
“西域盟主阁。”
他心中一动,面色微微沉了下去。昔日他曾在江湖行走,既是少年心性,除暴安良,不畏强权的事不在少数,虽结交了很多朋友,却多少有了几个仇人,西域盟主阁,可谓是结仇最深,却也最是强大的一个。他没把握能全身而退,便低垂下头,温声道,“婵儿,刀剑无眼,恐会伤了你,先入船内寻此间主人庇佑可好?”
柳婵看着不远处几个黑色的身影同刺眼的刀光,迟疑了片刻,还是顺着他的话往船中走。她不知道西域盟主阁的背景,只是若李易……若李易能够自己应付,她也不想让他知晓……自己的秘密,只要忍过这一时……柳婵未曾走远,只站在李易看不见的死角,默默地看着。眼前混乱的打斗,让她不断地想起昔日在城主府时的残肢断臂,想起他浑身染血地倒在她前方,她却连抱着他都不能,从那时起,他们……便已开始万劫不复了罢。或许,还要更早……
刀光刺得她几欲流泪,她不懂武,却也渐渐看出李易不过是在勉励支撑,刀剑划破皮肉的声音一次次地与回忆相交,撕心裂肺的痛苦将将要淹没她的意识,她几乎再也忍受不住,悔意,恨意,恐惧,担忧,千万般情绪硬是不肯放过她,狂妄地笑着不断地扯出她心底里最为阴暗的一面。眼中的猩红再次不受控制地溢出,只差几线,便要完全占据她原本墨黑清淡的眸子。
很快……在李易的鲜血溅出的瞬间,江上阴风忽起,他放心不下地向柳婵所在的画舫望去,陡然惊愕地睁大了眼。
阴风吹得彩缎飘摇,画舫亦有些不稳,独一人稳稳立于船侧,满头青丝在风中柔柔地飘飞,而后慢慢地,甚至是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地,从发尾开始,一点点地变成阴惨的白色,白发狂舞,血眸猩红,十指上指甲锋利,一袭清淡的青色衣裙骤然转成深红的嫁衣,在渗人的风中却翻飞如同□□的蛱蝶。
李易彻底地怔在原地,连疼痛在这一刻也被彻底遗忘,甚至连刺客贴近亦没有发觉,只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红色的身影不断与血画上的新娘重叠——同样的脸孔,同样的嫁衣……同样的人……
他或许明白了她拒绝的理由,可他宁愿不明白……便也不会如此无措,也不会如此……心疼。她的凉意,她的惧风惧晒,原非体弱,所谓血画,画中煞……她在画中经历了千百年的煎熬,以及千百年的……对他的思念……
他突然便懂了,新郎一直是他,而新娘……从来都是她。生生世世,画里画外,都是如此。
柳婵看着他面上的震惊同心疼,突然便流了泪。
她守候了三百年,如今的相会已是莫大的幸运,他却仍全心全意地爱慕她,呵护她……心疼她,她是何其幸运,这两世的幸福,这两世他给的爱,轻易便将三百年的苦磨平的不留一丝痕迹,如今他的一丝心疼,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安慰。
她很庆幸,没有从他的脸上看见恐惧与嫌恶,一点都没有。
她说不出话来,只有一滴滴泪珠不断地滑落,将她的脸打得湿透,身子却也没有停下,飞快地飘到李易身边,扼住来者的脖子,轻而易举地折断。她身上的戾气愈显浓郁,那人看不见她,以至至死也不明白,为何突然便丧了性命。
第二个,第三个……折在她手中的人越来越多,她眸中的猩红越来越诡异,像是有什么邪恶的东西融在其中,越融越深,直至让她无法自拔。李易猛地反应过来,紧紧地环住她,不让她动弹,温柔地贴在她耳边,柔声抚慰着,“够了,婵儿,够了……”
柳婵在他怀里不甘地挣扎,尖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脸,从额角至眼下,长长的一条伤痕,鲜血顿时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在她的发上,脸上。她疯狂地颤抖起来,泪水越发凶猛,喉中是细碎的呜咽,眼中的猩红却像是受了这血的洗礼,一点一点地退下去,过了许久,李易才听见她带着哭腔说,“对不起,李易……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伤了你……我控制不了自己……”
鲜血沾染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真切,却切切实实听见了她声音里的惶恐,李易拥紧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才低低道,“婵儿,从今以后,我再不会让你脏了手。”
柳婵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指尖划过他脸上的伤,血瞬时被止住,现出一道长长的,结了痂的狰狞伤疤,长在他俊美的脸上,将他的右脸毁的干净。她却分毫不在意,环上他的颈项,将自己的唇贴上去。
唇齿之间,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悠长的叹息,“李易,我好想你……”
罗绡帐暖红烛夜,天星残漏映双颜。织女不见长不迁,牛郎七夕鹊桥缘。
长久不过七月七,短暂不过七月七。
当李易同柳婵相执着手回到李府立园,所有的喜悦,皆没有留住半点。
李易此生亦是早年便双亲具丧,只余庞大的家业,不常见面的亲兄长,再来,便是他唯一的,最为敬爱的祖母。祖母一手将他带大,不辞劳苦,但是这份情谊,便让他万般孝敬。
此时他的祖母面容肃整地站在立园之中,身后无数家丁仆从皆手持火把,站在祖母身边的黄衣僧人手指佛珠,眼神却尖利非常,直盯向柳婵所立之地,露出一抹没有情感的笑,“看来令孙果真是为女鬼所迷惑,还是只颇有道行的厉鬼,双手尚沾着血腥,只怕会污了令孙啊。”
祖母面色霎时雪白,急忙唤李易,“易儿,你可听到了?快些过来罢……”
李易微微一僵,看着身边白发红衣的柳婵,缓缓地松开手,向前走了几步,却是挡在了她身前,“婵儿本性良善,不会害我,祖母还是去休息吧,孙儿自有分数。”
对面的黄衣僧人却在此时真实地笑了笑,手中光芒闪烁,李易心中一颤,蓦然惊觉不对,倏地便转身往回奔去,柳婵却已被笼罩在刺眼的金芒之中,宛如触到了日光一般,从发梢开始,化为光点消散开来,她喉中溢出丝丝痛苦的呻吟,眼睛里好不容易散去的猩红再次染上。疯狂地欲破壁而出,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流出来的却是浓黑的烟气,在金芒中流散开来。
他看着她在金芒中疯狂地挣扎,无力地倒下,越来越模糊,像是随时便会化为漫天虚幻的萤火。
绝望骤然袭上他的双眼,他向来文雅的脸上首次变得异常狰狞,纵身跃上,毫不迟疑地狠狠掐住黄衣僧人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们放了她,否则,我定要你们也尝尝永不超生的滋味!”
祖母连忙来拉他,却被他狠心推到一边,蕴了恨意的双眼中是让她恐惧的坚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若魂飞魄散,我亦绝不独存!”
祖母被他吓得不轻,下意识向柳婵那方看去,却又陡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