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未》薄今

5、情未 她张开唇

　　晨光熹微，薄纱似地透过窗子覆进屋中，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此时在金芒里，倒像是破碎成渣的金子，泛着柔柔的光。
　　李易推开门，忽然便见着不远处的石桌旁多了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女子，她闻声回过头来，唇边有一抹笑花，似狡黠似温婉，“公子有礼。”
　　看着那张与昨日血画上的女子一模一样的脸孔，李易怔愣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知为何竟似有些颤抖，像是在期盼着什么，却又害怕失望而倍感惶惑，“姑娘缘何在此？”
　　“闻慕公子画技已久，特来拜访，”柳婵笑着站起身，手上牢牢执着一柄青伞，“小女子城东柳府，柳婵。”
　　李易的眸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张了张唇，一声叹息似的呢喃不受控制地自口中滑出，“婵儿……”
　　柳婵颇为意外地微微一震，他这才惊觉失礼，忙作揖道，“姑娘莫误会，在下并非存心冒犯，若姑娘想与在下探讨画技，在下便将笔墨砚台带出屋来便是。”
　　“无妨，”柳婵缓步走近他，面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温暖和生气，“我可能进入公子房中？我自幼疾病缠身，大夫亦曾交代过，不宜受凉。”
　　止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应允，李易蹙了蹙眉头，迟疑道，“只怕有损于姑娘清誉。”
　　“端听公子此话，便知是个正人君子，所谓清者自清，我尚且不在意，公子又何须理会他人言辞？”
　　“……既如此，姑娘便请进吧。”听她似真的全不在意，李易稍稍放下心，侧身将她让进屋中。柳婵松了手收起伞，随意放在地上，屋内虽也有些日光，但她毕竟修了三百年，自然不惧，同李易走入书房，环视一圈，便凝在挂在窗边的血画之上。
　　李易注意到她目光所及，微微一笑，“这画用色浓烈，画得却实在是很好，尤其是那位新嫁娘，若仔细看，倒是像极了柳姑娘。”
　　柳婵垂下头，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公子便不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位新郎官么？”
　　李易先前倒未曾仔细看过画上的新郎，听她这么一说，便细细看了看，不由笑道，“果然很像，若是不知道的人，定要误会这是在下同柳姑娘了。”
　　他浑然不觉这话颇有些暧昧意味，柳婵却有些忍俊不禁，“公子说笑了。”
　　李易看着她，忽然感觉有些恍惚。这一笑，像是隔了千百年的光阴，像是雪山之巅的雪莲，隔着时间，隔着陈旧的记忆，绽放出无名的色香，瞬间穿越了千百年的等待。
　　他恍惚地想着，这是……为他而绽放的笑容。
　　“姑娘一笑，真当得上倾国倾城。”
　　“公子谬赞了，不过公子说话，倒是很……直率。”
　　李易暗叹一声今日的异常，无奈笑道，“大抵是在下曾在江湖上行走过一段时日，沾染了些许江湖气的缘故罢，姑娘莫要见怪。在下去取些宣纸来，姑娘请先自挑些笔墨。”
　　柳婵轻轻颔首，转身便去看李易放在书柜上的笔墨。作画本也算是件挺细致的事，于笔墨上很是有些讲究，不同的笔墨，给人的感觉亦是不尽相同，甚至不同地方产出的墨砚，亦有不同的色调感觉。
　　待李易取了纸回来，柳婵已挑好了笔墨，一方黑色的墨砚端端摆在台上，笔也按照粗细毛色排列着放在一旁，他不由赞道，“姑娘倒真是心细。”
　　柳婵含笑取了纸铺好，说道，“请。”
　　日光愈来愈亮堂，直至灼人，而后又渐渐地暗淡下去，愈见柔和，最后在天边画出浓浓的红色霞光，层层叠叠似浪一样推散开来，远处的东西隐在霞光里，也有些看不真切。
　　李易平日极爱作画，本也不常出屋，他一日未曾出现，倒也无人在意。他所居的立园也是一片宁静，唯虫声鸟鸣幽然回荡。
　　“婵儿的画技堪称惊世，易今日在婵儿面前所作，真是班门弄斧。非是易有意恭维，只是这二十余载，婵儿当真是易所见过最有才气的女子。”李易点了蜡烛，转过头看着她，眸中溢出淡淡的倾慕同赞赏，烛光映入他的眼中，灿烂地闪烁。窗外的霞光透过窗纸映照在桌前人的脸上，素雅的脸上是胭脂一样的薄红。
　　隔了那许多年方又听到他略显亲昵的赞美，她如多年前一般笑靥如花，又略有些含羞地偏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的情意，“李易太谦虚了，今日与你探讨画技，我很开心。”
　　李易看着她，脱口道，“姑娘若是愿意，明日再来也可。”
　　柳婵的眼中闪过淡淡笑意，只答道，“好。”然后便在他的目光中渐行渐远，最后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化为一抹单薄的影子，隐入他挂在窗前的画里。
　　往后的几日，柳婵皆如约而来，踏着晨光站在他屋前，一柄青伞像是撑开的亭亭荷盖，她端立在伞下，如同一朵风姿清美的荷花。他也渐渐习惯每天清晨起便等候在窗前，透过敞开的窗子看向院门又温和地笑着将她邀进屋中。慢慢地，除了探讨画技，李易便与她讲些江湖上的趣事，与她谈笑，讲到好奇处，便看着她一向清淡的脸上显出疑惑好奇的神色，而后会心一笑。
　　而李易算是个细心之人，相处久了，也渐渐看出她心中渐浓的愁绪，虽有疑问，却分毫未显，只想着办法逗她开心。
　　李易眉眼间的不祥之气越来越浓，有时更会不自主地恍惚眩晕，柳婵皆看在眼中，却始终迟疑着不愿离开。
　　第五日夜里，她正欲如往常一般回去画里，李易却突然出声叫住她，清朗的声音里有些急促，有些期盼，“婵儿，今夜同我去泛舟可好？”
　　她眼眸一亮，往日里回到画中本是不得已，能与他多说些话自然是好，如今李易相邀，她又怎会拒绝，便想也不想地点头应下。李易似乎极为愉悦，对着她笑得温柔，“那便走罢。”
　　近日正逢清明，河上还零零散散漂浮着些河灯，漆黑的河面偶尔泛起一丝丝银光，烛光像沉沉浮浮的星光忽明忽灭，几只画舫内传出笙歌之音，灯火明亮，彩缎招扬。李易借了只篷船，将柳婵扶上船去，这是他五日来第一次有意地触碰到她，指尖所触皆是冰一样的凉意，她轻的叫他有些不知所措，就怕只需轻轻一触，她便要似纸娃娃一般破碎开来。
　　他不由握得紧了些，又取了披风为她披上，带她坐到船篷之下，放下纱帘挡风，弄得也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景致。
　　柳婵不由笑道，“你将景致全挡了，泛舟又有何意思？”
　　他面上本有些担忧神色，又很快地掩下去，温雅地笑说，“隔着纱帘看景，更显朦胧静谧，不是更适合夜游了么？”
　　柳婵也不拆穿他，只泡了杯茶水递过去，李易却忽地握住了她的手，眸子成了微暗的船篷下两颗最明亮的星子，一瞬不瞬地将她望着，“婵儿，你相不相信缘分？”
　　柳婵一愣。
　　他径直说道，“我是相信的。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想，这样的女子，会不会就是我的佳偶天成。”
　　柳婵渐渐明白，但只看着他，并不说话，面上的笑容似怀念似怅惘，还有显而易见的情愫。
　　李易分毫不避地直视她的眼睛，一向清朗温雅的声音变得低沉悠长，一字一字地，缓缓吟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一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
　　她的眼中有流光璀璨，沉默许久，却只轻声说，“李易，《凤求凰》本是我最喜爱的诗赋，可当初司马相如年少冲动，他娶得卓文君之后，热情又还剩多少？李易可能诵卓文君的《怨郎诗》？你与我相识只有五日罢了，又能代表什么？”
　　“五日足矣。婵儿，你若为卓文君，我定不效司马相如。”李易牢牢地握着她的手，眼中是满满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婵儿，过几日我去提亲可好？从此冠以我李姓，为我佳偶，同我白头偕□□穴同衾，你可愿意？”
　　柳婵轻轻地颤了颤，有什么眼中疯狂地翻滚，诡异的红色一闪而过，手抖得厉害，还是一点一点地推开他的手，整个人都渐渐地暗淡下去，“若你今日约我只是为此，怕是要辜负你一番美意了。”
　　李易一僵，却仍不肯松手，“为什么，既然彼此皆有情意，何必掩藏？可是不相信我？”
　　她张开唇，想要说话，耳旁风声骤响，待李易回过神来，却已被她压在身下。她的发髻不知为何散开了，如瀑的青丝一束束地落下来，蜿蜒在地上，也落在他的身上，冰凉又柔软，他再次看见她眼中闪过猩红的颜色，一丝丝地染污了原本纯粹的黑。

作者有话说

　　额……之前那个七天就会死的，我想来想去，觉得七天太短，一个月又太长，所以改为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