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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传世 在下修道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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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雨水打在檐上,淅淅沥沥地又滚落下来,落在攀了青苔的石阶上,也落在拾阶而上的男子身上。
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至极的面孔,唇畔漾着一抹温雅笑意,他轻拍了拍衣袖,又望了绵绵的细雨一眼,叹息着转身走入一旁的珍宝阁。
“李公子?”店家见他进来,忙笑脸相迎。
男子星目微转,打量着四周,温和的道,“易许久未来此,倒不知店家可又有了什么稀奇物什?”
“哪会有那么多奇珍呢,李公子,”店家的笑变得有些牵强,犹豫了一下,又道,“其实倒也算是有一件,只是这件……”说到此处,店家抖了抖,颇为神秘地压低了声音,“真有些邪门儿!”
“哦?怎么个邪门儿法?”
店家又抖了抖,蹲下身从柜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幅画来,在台上摊开,画卷完全展开的同时,李易淡笑的表情蓦地龟裂,忽有阴风穿堂而过,间杂着凄厉的风啸声,倒像是女子绝望的凄叫,很是渗人。
一瞬间,就好像有什么……醒了。
画上一片纯血色几欲刺伤人眼,但李易却死死盯着画上相依相偎的两人不放,甚至伸出手去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画上女子的脸。心中似有重锤狠狠砸下,外头滴答的雨声却仿佛心头淌血的声响,销魂蚀骨地痛,销魂蚀骨地喜悦。
尖厉的风响,店家惊恐的叫声,此刻却都入不了他的耳。
店家再也忍不住,忙着想将画收回,却被他死死压住。
“不要收了,卖给我罢。”
“李……李公子……这画……这画可真是邪门儿着呢……”店家抖得厉害,连连摆手,“莫要……莫要祸害了你,还是烧了……烧了的好……”
李易的面色却骤然一厉,“不许烧!这画我便拿走了,银子去李府上要便是。”他言罢,也不等店家反应,卷了画,正好趁着天晴,向李府一路走去。
路上经过青灰布袍的道士摊前,道士微微抬首,清淡的修长的眉蹙起,出声叫住了他,“公子,此画不祥,还是趁早丢了的好。”
李易一僵,只低斥了一句“胡言乱语”,便一顿不顿地向前走了,道士的眸中溢出几丝无奈同怜悯,转而看向另一方,似是在低低自语,“执着无益,苦海无边,不若回头是岸。”
在他目光所向的方向,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手执一柄艳红的伞,那样显眼的颜色,周围却好像无人能看得到她。她闻言缓缓地抬起伞,极美的脸上一滴泪痣欲落还休,唇角却勾着柔和浅笑,对着道士摇了摇头,“执着又如何?我只想陪在他身边……生、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八苦我已度其五 ,如今更是连来生都不敢奢望……天度众生,却为何缺我一人?苦海无边,我却无岸可回了。与其劝我,不如劝天罢……”
她浅笑着说完,再不看道士一眼,循着李易的脚步走到李府前,明净的眸中沉淀着沧桑笑意,厚重的门完全挡她不住,她只微跨了一步,便连人带伞入了门里。
李易将画打开了挂在窗前,凉风拂过檐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画上两人随着画纸微一摇晃,越发显得栩栩如生。他盯着画良久,心下不知为何泛起悲凉,一滴泪不自觉地自眼角滑下。柳婵站在他身边,拧着眉眼伸手去拂那滴泪,却只徒然地穿透而过。
她紧紧握着手上的伞柄,将伞微微移开,手指一触碰到阳光,便立即传来灼心的剧痛,化为光点飞散开来。她无声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已泪流满面。
她原以为世上最苦的不过三百年于画中的死寂同漫长守候,却不想,还能有更苦的咫尺天涯。他们相隔不过毫厘,却还掺了一段生死,三百年的光阴,说不得,写不了,更触碰不到,一切不过痴心妄想。
当夜里,青衣布袍的道士踏了月色而来,极为平静地坐到石桌边,遥遥地望向她。柳婵透过窗子见了他,默默看了熟睡中的李易半晌,才自屋中走出去。
道士待她走近,浅淡地笑了笑,“姑娘莫要担心,法海是和尚,和尚的规矩,道士是不用守的,在下本便不是来收姑娘你的。”柳婵疑惑得皱了皱眉,他含笑着问道,“姑娘可知为何会被禁于画中三百年,不得超生?”
“我……不知。”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是深浓的悲悯,“姑娘逝于煞气极重的牢狱之中,加之身着大红嫁衣,去得……颇为惨烈,故而戾气入魂,又带了极浓的煞气,自然便宿进了画里,成了画中煞了。”
“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厉鬼。”
柳婵本就惨白的面色愈发显得惨淡,却仍微笑着,“无妨,我本也不在乎了,只要往后能永远伴在他身边,便也足够了。”
“姑娘可知为何以“厉”字形容如你这般的魂魄?”道士眼中的悲悯更重,“厉鬼也许如姑娘一般理智仍存,但身上的戾气同煞气,却会不由自主地影响身边之人,你若靠近李易,不出十日,他必死无疑。”
恍若惊雷劈过,她陡然睁大了眼睛,声音渐渐由低哑的呢喃变为歇斯底里的质问,“凭什么……凭什么!难道只因我杀了梁复,便活该得到如此惩罚?!”
“梁公子造孽不少,命数如此,并非姑娘的错。只是姑娘的命,也本该如此罢了……”
“我不管!”她摇摇晃晃着退了一步,眼里泛起一抹诡异的红,又极快地被压下,“我等了三百年啊!凭什么却只有十日!我碰不到他,无法同他说话,他也根本不记得我的存在!如此,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另娶他人,同她白头偕老?不……不……我甚至连看着也不能!这是凭什么!”
道士一直看着她,自然未错过她的异状,却依旧很平静,“在下无法助姑娘投胎,单帮一些小忙总还是无妨的。”他抽了张符纸扔向她,手上接着飞快地结了个印,符纸发出一阵璀璨黄光,融入她的体内,柳婵微微一晃,脸上终于多了丝血色,身上的大红嫁衣也瞬时变为青色衣裙,在夜风里轻轻地荡开,展开一朵朵青色的莲花。
“别人看不见姑娘,唯李易能看,亦能触到。”道士已有些疲累,看了看她的欣喜模样,又无奈地提醒道,“在下相信姑娘不会真的伤害李易,若姑娘真为他好,就该在十日之内离开,在下这符,也只十日的效用。”
柳婵紧咬着嘴唇,方才显出的丝丝血色也消散开去,诡异的红色在她眼中闪烁不休,最终才又被压下。被吹起的发丝遮住了她半张脸孔,有些颓丧意味,“原来天下之大,人之地之广,却已无我容身之处。却不知,你又为何帮我这厉鬼?”
道士本欲向外走,闻言又停住脚步,回头笑道,“若姑娘愿意,便以魂体修炼罢,姑娘心地本是极好,假以时日,得道成仙也非虚妄之事。至于为什么帮姑娘……在下修道十载,知道道有无数,但唯一信奉的,不过有情之道耳。”
柳婵垂下头,神情没什么改变,声音却有些哽咽,“多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