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墨成 梁复却轻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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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内，酒肉香味弥漫，灯火摇曳，熏烟蒸腾，红绡帐中，传出一股糜烂之气。
柳婵缓缓睁开眼，身上入骨的酸疼让她痛苦地蹙起眉，申吟了一声，待意识清醒，猛然看见身边男子的面孔，心中一阵紧缩，瞬间明白了什么，喉中迸出坠鸟断刃般绝望凄厉的尖叫，稍瘦的身子疯狂地颤抖，眼中浸入销魂蚀骨的恨意与绝望。
梁复却轻轻地笑起来，将她扯入怀中，掐着下颚塞进一颗药，亲昵地附在她耳边，笑着说，“安静，还没有完呢。”
柳婵的身子再次不受控制地软下去，意识却是清醒的，眼见梁复唤了侍女来为他着衣，而后自己也慢条斯理地穿了衣，将她搂在怀里。
屋外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柳婵轻轻咬着唇，便是想张开嘴，大喊一声李易都不能。
梁复搂着她听了许久，才挥了挥手遣侍女开门，李易闻声转过头来，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欣喜庆幸，而后便是不可遏制的怒火。
柳婵与他的目光对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梁复怀里使劲挣了挣，却毫无作用，只有望着他，憋了许久的泪总算涌出来，她看着李易，尽力地张开失了力气的唇，哑声喊，“李易，杀了我。”
李易一向是明白她的，一定知道她的意思。梁复早有防备，他们断断逃不出去，不若一起死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定要在一起。
李易果然明了，拿着剑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温和至极的笑意，他答，“好。”过了片刻，又轻柔喊道，“婵儿，闭上眼睛。”
柳婵乖顺地闭了眼，听见耳边传来刀剑刺破皮肉的声响，攥紧了袖，又无力地松开。
爹，女儿不孝，若有来生，只待结草相报。
却听梁复凑近她的耳边，不怀好意道，“在我城主府中，要杀少城主夫人，会那么容易么？”
柳婵的眼睫颤了一颤，却不想同他说话，梁复没有勉强，只照样将她搂着。
许久许久，他才笑了一声，掐了她的脖子说，“看，你的情郎输了。”
柳婵立即骇然地张开眼，这一刻她看到满地的断肢残骸竟都不觉得可怕，直直地盯向被人压在地上，浑身狼狈的李易，疯了似的想要挣脱梁复，却没有半点动弹的力气，眼睁睁看着李易昏厥在地，被人架走。看见李易昏厥前，似乎还挂着抹笑意，轻轻歪着头，往日里清凉的眸子里浸了鲜血，却执着地望向她，唇微微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了力气。
她听见有什么破碎崩塌的声音，梁复却不肯放过她，依旧笑道，“你可知柳先生现在何处？朝中出了事，他的旧友几乎全受牵连，死了不少，他这一去，是参加丧礼去了。”
“我父亲已派人在半路将他截下，”梁复的眸里闪过丝丝杀意，却依旧笑着说，“你若听话，他自然无恙。”
柳婵瞪大了眸子看着他，体内似乎再也没了温度，五脏六腑皆充斥着蚀骨的痛楚，痛得她不住地颤抖，微一偏头，唇边绽开一朵朵凄烈的血花。
……都没有了，梁复绝不可能饶了爹的，爹怕是……已去了。
她想起爹临走前一步三回首的模样，终于明白，爹怕是早已料到了。
梁复惊愕地望着她沾了血的脸，蓦地转头吼道，“愣着做甚！还不去唤大夫！”
心中的恨意几乎将她淹没，她只觉窒息，也不去管唇边的血迹，一把攥住梁复的手，惊惶道，“我嫁给你，你放了爹和李易！”
梁复听言，欣喜的笑了笑，“你若乖乖嫁给我，我自然会放了他们，你我成亲之日，便是他们自由之时。”
她抿了抿唇，“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成亲前，我要见李易。”
梁复迟疑了一下，方才点了点头。
那日之后，城主府便开始张罗婚事，大红的绸缎挂了满府，裁缝铺的人为她量了身型，她甚至自己绣了鸳鸯枕，梁复似对她的态度极为满意，又向四方广发喜帖，甚至没放过牢中的李易。
李易捏着手中大红色的喜帖，仰头靠着冰冷的石壁，想笑，却半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徒然无力地靠在墙边，前所未有的狼狈。
不远处，狱卒将牢狱的大门打开，柳婵叫侍女守在门口，只身向着幽暗的牢狱深处走去。
李易手上那张艳红的喜帖，几乎要烫伤了她的眼。
“李易，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径自走到牢笼前蹲下身，苍白的手指紧紧握着寒意彻骨的铁栏，声音有些哑，“你不想问我什么？”
李易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静静地喘息。
“既如此，便听我说吧。”柳婵默然垂下眼睑，不去看他，“明日我便……要成亲了，你也可以出去，不要再来见我，也不要探听我的消息了，李易。日后你便忘了我吧，我也累了，没有我，你能活得更好。”
顿了顿，她又浅浅一笑，“李易，我还爱你。可是我放弃了，你也放弃了是不是？”
李易抖了抖，却依旧没有说话。
她唇边的笑此时更是掺了几分嘲讽。松开紧握铁栏的手，她缓缓站起身，背着光，阴影遮住了她的面色，却更显出话里的凉意。
什么都安静了，李易只听见她轻轻地说，“你瞧，李易，爱有什么用呢，当我们都放弃的时候，它就什么都不是了。”
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李易仍旧未动，眼角却溢出泪来。
不是他不想说话，他也从未想过放弃。
只是梁复给他喂了哑药，又让人废了他的武功，下了软骨散，他此时能动的，也就只剩一双眼睛而已。
所以，婵儿，或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我爱你，逾于生命。
隔日一早，喜婆便来了柳家，为柳婵穿上喜服，带到镜前，缓缓地梳顺她的头发。
柳婵面无表情，喜婆却笑意盈盈，“夫人的发真是顺，一梳到末，必可与夫家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是吗？”她讽刺地笑起来，由着喜婆执起眉笔，细细地勾画她的眉毛。她只看着镜中的女子，眼角忽然便落下一滴泪。
结发良缘红头盖，巧笑嫣然细描眉。此生与君约不负，奈何缘浅难交杯。
喜婆在一旁连忙劝起她来，她定下心神，拿起口脂轻轻抿唇，喜婆端看她一会，便又继续为她梳妆，待时辰到了，又扶着她上了花轿。
城主少爷大婚，花轿按规矩要绕城一圈，柳婵静默地坐着，外边响亮的喜乐，在她听来却刺耳之极。
远远地，狼狈的男人坐得离花轿极远极远，却一动不动地向那边看着。花轿渐渐远离，就像那日她的背影消失在牢里，他却徒然无力，只眼睁睁看着她，走出他的生命。
从此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他的嗓子早已发不出声音，便回首示意店家将酒拿来，一坛又一坛地灌入喉中，泪同他灌入喉中的酒一般汹涌，却流得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有一些话，或许从此就同他的声音一样，永远消失在喉间。
花轿行回城主府，梁复含笑将她搀下，带入正堂。
司仪的声音也是含着笑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四周满是笑声和赞誉，没有人看见红盖头下流满了泪的脸，没有人看见红袖下刺入手心的红色指甲。
新娘从头到尾未曾发出半点声音，直到送入洞房，柳婵才开口遣喜婆和侍女出去。
待人都走了，她才自己掀了喜帕，回首看向床上她亲手绣的鸳鸯枕，轻轻地抚摸。
宾客太多，梁复许久后才进来，一切早已恢复原状。他从桌上的盘里拿了如意称挑开喜帕，看着喜帕下那张妆容微花却依旧艳色倾城的脸，笑容满面。
柳婵亦扯开一抹笑，斟了酒给他，泛着红的双眼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温柔缱绻。
梁复接过酒同她双手交缠，将杯子凑近唇边，微笑着仰头。
柳婵多日未曾变过的冰冷面容上也挂上一朵真实的笑花，手中的寒光凛冽，毫不犹豫地向下狠狠扎去。
皮肉破开的闷响声后，是梁复不敢置信的痛呼。
血光飞溅，衬得柳婵面上的笑越来越艳丽。
梁复至死也未能闭上眼睛。
人生走马观花，唯这一刻是她觉得最痛快，却也最痛苦。
她手刃了仇人，却失去了一切。
城主恨毒了她，当夜便将她下了狱，定于三日后极阴之时处斩，以让她永不超生。
但是她又如何会让他如愿，李易又如何会让他如愿？
地上的画静静地展开着，画上全是血红色，却画得很好。画上的新郎同李易一模一样，唇畔笑意温柔，却没有新娘。狱卒翻看过这幅画，见没有异样，便让人送了进来。
送画的人该是城主派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告诉她李易死了。流血而亡。
画上的不是红墨，全是当初那个曾拥抱她，向她许诺一生一世的男人的血。她的指尖轻柔附上，似还能觉出曾经温热。
泪水不停地流，她的眼却灿烂无双。
她早说过的，这世上，果然唯李易最明白她。他也从未放弃过她。
纤长的手指缓缓地抚上画轴，自其中抽出一把银亮的匕首。她扬起唇角笑得倾国倾城，凑近那幅画，一点点地补充完整。
在她最后合上眼的瞬间，眼中只看见画上才子佳人，相依相偎，男子红衣温雅，女子嫁衣如火。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其实不需长命无绝衰，李易，识得你十三年，我已知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墨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