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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花传奇之桃鬼娘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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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想着,不知不觉早已到了村口,马车一停,我掀起帘子,迎头便见顾双打着灯笼过来接我,我扶靠着他下了马车,道:“已定下了几匹料子,下个月再过去取。”他问我累不累,又问可曾吃晚饭,我听他唠叨了半天,脑袋昏昏沉沉的,再加上一路颠簸了许久,浑身关节似乎都错了位。刚走进医馆,我就两腿发软,险些摔倒,恍神间一双手却从旁及时扶住了我。“姑娘小心。”入耳是陌生男子的声音,我侧头望了过去。直到这时,在后头不知忙什么的顾双才赶了上来,我听见他恭敬地唤了声:“主子。”穿了一袭白衣的男子点了点头,又看向我:“姑娘不好好休息,怎么跑出去了。”我讪讪的,正不知怎生回答,顾双这时候终于发挥了他的作用,他插嘴替我解围道:“阿粟姑娘整日闷在屋子里,所以今儿个我让她出来走走。”“姑娘叫阿粟?”那男子看着我。我倾身福了一福,做出恭谨有礼的模样,笑道:“阿粟,沧海一粟的粟。多谢公子搭救,还不知公子姓名。”白衣男子还未答话,顾双在旁边站着,先羞得满脸通红,我猜他是羞愧于把主子姓名这么重要的事给漏说了。他家主子还了礼,很老实客气地回道:“小生姓顾,名池,字长安。”顾池,顾长安,我在心里默念,也是和凤凰一样俗气的名字嘛。
可是我很快发现顾长安并不是那么俗气的一个人,甚至可以说,他有些书呆子气,不看病的时候,他就在自己房里读书,我在红渠堂里做早课惯了,每日清晨就醒,出门时,就能见他在院子里手握书卷,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他的年纪大概与麒麟一般大,可身子要单薄得多,看起来文弱得很。偶尔晴朗的晚上,他会坐在树下抚琴,我精神好些时,也会出了房门坐在檐下听他的琴音,可惜听不出什么门道来,只觉得自己也风雅了一回,很有成就感。三月阳春,天气渐渐转暖了,有天下午,他叫人抬了两条长桌搁在院子里,把他的旧书都放在桌上摊晒,我腿脚灵便了许多,便走过去看他晒书。他的书又多又杂,新旧不一,满满堆了两张桌子。顾双说,他家主子没事时还爱弄弄笔墨,或是侍养花草,这些我全不在行,只是有时忆起房里那架屏风上据说是顾长安的字,会不禁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恬淡性子的人,明明看那么多的书,却不出去闯荡,博取功名,守着一个破医馆,有什么意思。我以为,天下的文人,总是以状元及第为目标的,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嘛。我盯着面前的旧书兀自出神,没留意顾长安见着了我,朝我行了一礼,笑问道:“姑娘喜欢读书?”
我忙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不喜欢,只约略认得几个字罢了。”我生性不喜这些太文气的东西,只不过既做了刺客,有时便不免被派去暗中搜找些官家的来往书信之类,因此字还是需认识的。
“做歌姬的能认字,就已经很不易了。”他一脸真挚地说。
我敷衍地笑了笑,没有答腔。
他又唤过红玉来,说要想好利索些,得多走走,这几日春社,村里热闹得很,叫红玉陪我到处转转。说实话,我更愿意让顾双跟着,红玉那一张冷脸,看着实在难受,无奈顾双太忙,而我实在呆得快霉掉了。于是吃过响饭,我见太阳还未下山,便让红玉领了我,头一回逛了逛这村子。
红玉说,这里的人大多姓顾,所以这村落就叫顾家村。虽然不比州府的繁华,但这里山水养人,因而过得倒十分富足,我慢腾腾地挪着步子,看街上的樵夫农妇,幼童老者,皆打扮簇新,一路笙歌弦调。我只顾左顾右盼,没留意田红玉什么时候住了脚,害得我差点撞在她身上。
“哟,田姑娘,今天有空出来散心?”一个略嫌轻佻的声音自前头传来,我好奇地在红玉身后探出脑袋。
“怎么随便出个门也能碰见你刘洪生,真是不巧。”红玉扬着头,硬邦邦地丢下这一句,就想转回身。
我终于见除我之外的人受红玉的冷脸,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我隐约记得顾双曾经提过,他主子家山后头一片果林,大半时候是这个刘洪生帮看的。我在病中,除了顾长安、顾双和常照顾我的田红玉外,其他的人我都还不怎么熟悉。只是没想到,这刘洪生竟是个这么不老实的。
红玉转身就走,刘洪生几步赶上我们,伸手一把抓住红玉的左腕,红玉受了惊回过头,才要说话,我先喝道:“住手!”
那人被我突然的一声断喝唬得发愣,红玉趁机抽出她的手腕,往前头急急走了。我板着脸警告面前的男子道:“以后少打红玉姑娘的主意。”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拖着调子笑了:“那,打姑娘你的主意怎样?”
红玉已经走远了,我估摸着她已经听不清楚这儿的响动,便一个掣肘,接着狠劈一掌,这人就痛得嗷嗷直叫出声。
我还没泄恨,又抬脚踢中他的右膝,他半跪了下来,我再连续踢了好几脚,方心满意足地撂下一句:“只怕你打不起。”然后追着红玉去了。
红玉已走过去老远,丝毫没有停下等我的意思,我刚才是帮她出头,她倒好,走了个干净,若我非习武之人,岂不是就要任人欺负了?莫非她就是想看我被欺负?我恼了起来,几步跨到田红玉面前,挡了她的路。我扬起脖子看着她,“田红玉,”我很直白地问,“你为什么讨厌我?”
“一个唱曲儿的,脸皮自然厚些,不过你不觉得你在这里呆得实在够久了么?”她反问道。
敢情她是怕我赖住不走了,我斜睨着她,冷笑道:“若是因为这个,你放心罢,我的伤也快好了,再过几日我自会走的。”
既做了杀手,我便犯不着跟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片子计较,不过田红玉的态度着实可恶,可看在顾长安的面上,我也只得对她再三忍让,好在还有顾双性子活泼,嘴巴又甜,总算让我在这医馆里住得不算寂寞。可是有时候,顾长安的举动有点奇怪,比如说某天晚上我从房里出来,看见他半个身子伏在院子的石桌上,头枕着交叠的手臂,似有无限心事。我远远地唤了他一声,顾长安惊了一跳,转头见是我,他的脸上浮起笑容,殷勤问候道:
“姑娘的伤大好了。”
“嗯,都是顾大夫的功劳。”
“姑娘可喜欢花?”
“啊?”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转了话题。
“明日,长安想带阿粟姑娘赏花,不知姑娘可有兴趣?”
没有兴趣,我心道,花么,就跟树叶子一样,不过颜色不同罢了,没手没脚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可惜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前头医馆使了个小药童来请顾长安,他一面跟着那药童匆匆走了,一面还朝我道:“长安先告辞了,明日早饭后,我来邀姑娘。”
翌日早晨顾长安抱了他的琴,准时出现在我面前。我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跟着他出了房门。他却没从医馆的大门走出去,反而引了我一路绕到院子后头,直来到一扇角门跟前。他取了钥匙打开那扇角门,低低说了声:“请。” 我抬脚而入,漫不经心地把低着的头扬起来,却在看清眼前的一切时刹那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