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传奇》杜青影

5、桃花传奇之桃鬼娘篇

　　桃花，桃花，遍野桃花，遍野朱粉的桃花，直漫到对面山头，泼泼洒洒，却又满而不盈，叫人看了欢喜和悦，心头敞亮。我往前走了几步，只觉得通天的艳色，连地上都尽是一片银红，那些花瓣，又轻又细，就像青鸾的梳妆镜旁曾放着的胭脂。我看着顾长安，叹道：“怪不得你一身才学，却不肯离开这里，原来是有这么个所在。”我虽平时对花草无心，可这样俏丽的景致，由不得人陡生赞羡。“娘爱桃花，爹就花了四十年，种下这片桃林。”他不无骄傲一边回答我，一边把手里抱着的琴安放好，径自坐于树下弹起琴来。我且在桃林里随意游逛赏玩，等走了一大圈回到原处，他将将住了琴，抬起头问我道：“阿粟姑娘，你觉得今天的琴曲如何？”我被他问得一愣，刚才我只顾赏花，谁还听得他弹的什么琴，奏的什么曲，不过看他那满脸殷切之色，我实在不忍告诉他实话，只得支吾道：“嗯，很，很不错。”“喜欢？”他紧追问了一句。“喜……喜欢。” “那你，”他神采奕奕，“能唱个歌儿给我听吗？”这请求未免唐突，我刚想拒绝，转又想到，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我这歌艺生疏了多时，拿出来练练也好，当初我们师姊妹五人，以青鸾歌舞俱佳，事实上，她不但擅长歌舞，还会弹筝弄箫，而我拼尽全力，才勉强记熟了一支曲子，可直到最后，也只会唱这一支曲子，记得师父当时听完我的歌，良久才淡淡说了句：“能唱就行。”
　　于是我朝顾长安尴尬地笑了笑，道：“也罢，我就唱一首罢。”说完，顿开喉咙，曼声唱起歌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唱到一半，方才发觉这歌词说的可不就是桃花，倒正合了今日美景，只是里面的澹澹深意，我好像到此刻才更明白几分。顾长安显得尤其激动，他道：“这是唐寅的《桃花庵歌》，自古所咏桃花的诗词，以这首最得我心，阿粟姑娘真是善解人意。”我嘿嘿干笑了两声，心道，你要是这么想也可以。

　　一晃就在医馆又呆了半旬，虽然我住得很舒服，且不用成日担心被人寻仇，但终究老赖在这也不成样子，尤其是答应了红玉。于是从桃林回来后，我吃过夜饭，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过一两天就离了村子，动身去往南乐。说要收拾，其实真没多少能带的，我来的时候只有一身衣裳，吃穿都是用别人的，我给红玉的那只镯子，被顾长安硬送还了回来，只好重把它戴在手上。其实这镯子并非纯金，值不得多少，戴它也不过是因为要扮歌姬。我摸摸镯子，心里嘲笑顾长安的傻气，放下手的时候，指甲却触到了腰间系的荷包里一个坚硬的物件，我把它掏了出来，是只扁扁的小木盒，里面收了我的九根绣针。
　　真是愈发懒了，到这儿的多少时日，竟没想过要练练手，我坐在床头，随意拈起一枚针，对准最远角落里的矮柜，矮柜上描了白猫戏蝶的图案，手起针出，正钉进那猫的右眼，我满意地扬了扬嘴角，这时，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
　　“是我，红玉。”门外响起那丫头懒洋洋的声音。
　　我打开门，一样物件扔到我面前，然后她就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被扔在地上的东西，发现那是一封信，我拾起它，抽出信笺，上面大段文绉绉的话看得我云里雾里，只是最后几句写得浅显明白，大意是问我何时与他成亲，落款是顾池。
　　我猛地丢开了笺子，好像那是一把火炭。顾长安，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说给我这样的话。虽然师父有言在先，等我们过了二十五岁，男娶女嫁，绝不干涉，可谁敢娶红渠堂的人？那是天天在自己头上悬了一把剑，指不定何时就会落下来要了你的命。我捡起那笺子，放在灯烛上慢慢将它烧了，等我乱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后，这才想起，他既不知我的真正身份，那这傻话是对阿粟说的，不是对凤凰说的，阿粟只是个只会唱一支歌的歌姬罢了，她不是红渠堂的人。
　　可是，他那样客气小心的性子，怎会没头没脑写这样的信？
　　于是我又糊涂了，索性东西也不收拾，呆呆地坐在床边冥思苦想，我仔细回忆了这几天与他的谈话，觉得并无不妥之处，直想到今日清晨他邀我赏花，他热切地看着我问道：“阿粟姑娘，你觉得今天的琴曲如何？”我突如醍醐灌顶，怪道他白日里举止与往常相异，我还以为他被顾双熏陶多年，终于不幸转了性子，现在看来，恐怕是那曲子的问题，说不好，这曲子人人皆知，至少，是歌女熟悉的情曲，所以他才特地弹了给我听罢。只是我这粗人，本不通音律，结果就酿成了这样大的误会。
　　我一夜未睡。
　　事实上，我大可将此事抛开，等天明时随便扯个谎解释下就完了，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我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就这样私下与他成亲，可不可以呢？离下月末还有好些日子，也就是说，离我的下一场刺杀开始，还有好长的时间，若不喜欢了，大可一走了之，谁也拿我没办法。在这里，白吃白喝，还白得了一个夫君，怎么想，这都是笔划算买卖。
　　我越想越兴奋，不知不觉，天渐渐明了，我索性早早爬起来，披了件外袍去院子里吹风，可我刚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顾长安长身玉立，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那银杏上新发的嫩叶，清晨的光线衬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发亮。他听见开门的声音，转过身来，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朝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